朔风卷雪,陈留幕府之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烘不散袁绍心底积压多日的郁气。
张邈躬身立在案前,语声压得极低,字字精准戳中袁绍心底所求:“本初,无需为曹孟德之事郁结于心。再有一月,便是岁末,刘岱依往年惯例,必要出城巡视各县、检阅郡兵,沿途护卫单薄,正是天赐良机。只要此行除去刘岱,兖州群龙无首,境内大小世家、郡县官吏无人能制衡局面,届时全境上下必然共同出城相迎,推戴主公为新任兖州牧,兵不血刃便可坐拥一州之地。”
此言一出,堂内其余幕僚尽皆垂首屏息,无人插话。
满堂文武,皆是袁绍心腹,亦看透当下兖州死局。
兖州刺史刘岱,汉室宗亲,东平刘氏出身,根正苗红,受朝廷正式诏命镇守兖州,法理名分无懈可击。
其人性格守成谨慎,无开拓四方之志,治理兖州只求安稳自保,对外不结强援,对内倚重本地老牌士族,既不依附长安董卓,也不联结荆襄皇甫嵩,更不臣服河北李渊,守着兖州六郡之地闭门自守。
也正因这份保守,刘岱自知麾下兵马战力孱弱,绝不敢主动兴兵,更不敢与袁绍撕破脸面。
这些时日袁绍入驻陈留,广纳名士、结交豪强、收拢游兵,一步步蚕食兖州兵权乡势,刘岱尽数看在眼里,却只能隐忍退让,唯恐兖州内战,引来河北李渊铁骑南下。
袁绍缓缓抬眸,眼底深处翻涌沉沉暗色,五指猛地收紧,掌心古玉被攥得更紧,玉面上被指力压出几道清晰白痕,语气凝重开口:“刘公山镇守兖州多年,东平刘氏宗族名望根深蒂固,他身边常年贴身跟随亲卫死士护卫安危,济阴、山阳、任城几大本土老牌士族,向来与东平刘氏交好依附。刺杀刘岱这件事,万万不能大肆张扬,全程不能留下半分与袁氏相关的痕迹,更不能让天下各路诸侯抓住把柄,借机传檄讨伐我等。”
袁绍心思缜密,谋算深远,绝非豫州袁术那般头脑发热、行事鲁莽之辈。
一旁张邈闻言,丝毫不见慌乱,显然早已将全盘谋划斟酌周全,从容不迫开口作答:“本初大可放宽心,此事我早已暗中筹谋许久。”
“昔日东郡太守桥瑁,当初一心维护兖州安定,却被刘岱凭空罗织罪名,无端加害,桥氏满门蒙冤,府中数百名门客、旧部人人对刘岱恨之入骨,日夜期盼能为主公复仇雪恨。”
“我早已暗中派人前往东郡,私下联络桥瑁遗留的心腹门客,许以厚利,承诺事成之后,为桥瑁平反冤屈,归还桥家被刘岱侵占的田产宅邸,举荐桥氏子弟出任郡县佐吏。”
“只需我这边提前将刘岱出巡的完整路线、驻宿地点、随行护卫人数悉数送过去,这批亡命死士必然会不顾一切对刘岱动手。待到刘岱身死,所有刺客尽数自行了断,不留活口,世间只会认定是桥瑁旧部为故主复仇,半点牵扯不到袁氏头上。”
“刘岱一死,兖州群龙无首,各州郡官吏、世家大族无依无靠,必然会出城迎接主公入主昌邑,推举主公接任兖州牧,名正言顺牧守兖州全境。”
袁绍听完这番周密谋划,紧绷的眉宇稍稍舒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缓缓松开攥紧古玉的手掌,指尖揉了揉玉面压出的痕迹,沉吟片刻,沉声定下决断:“孟卓,此事全权交由你统筹调度,幕府之内钱粮、人手、车马物资尽数任由你支取调配,行事务必极致隐秘,往来传递消息只能派遣心腹死士,不得经由驿站驿卒,杜绝一切泄露风险。一月之内,静待时机,切勿轻举妄动,坏了全盘布局。”
“好!”张邈躬身领命,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议事大堂其余幕僚见主公已然敲定计策,纷纷躬身告退,各自散去处理幕府公务,只留张邈单独留下,与袁绍细化诸多隐秘细节,二人压低声音,密谈近两个时辰,方才分头行动。
往后一月,兖州全境持续暴雪纷飞,河道尽数冰封,官道积雪厚达数尺,各地城池闭门御寒,军政事务节奏放缓,漫天风雪恰好成为掩盖阴谋最好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