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唐国科举,考题由唐王李渊亲拟,白纸黑字,誊写于每一席位题板之上,一题定整场风骨——《论门第与王权治乱之要》。
考题落下的刹那,东西两区考场,气氛骤然分化。
西区寒门考场,先是一片细碎静默,继而无数士子眼底迸发光芒,心底了然,这道题,直指当下河北最大时局,更是直击压在寒门头顶百年的门第大山。
东区世家考场,几乎所有锦衣士子同时蹙眉,指尖下意识攥紧狼毫,心头寒意四起。
李渊这道考题,根本不是论政,而是逼选。
逼天下世家,直面王权,承认门第特权之弊;逼名门子弟,落笔之间,要么违心称颂王权科举,要么直言门第正统,落得忤逆唐王、祸及宗族的下场。
石墙两侧,同一片天光,两样心绪,万千笔墨,即将书写截然相反的世道政见。
东区世家考场:守尊卑,固士族,贬科举乱古制
东区席位,皆是河北、中原、关中世家嫡系子弟,卢、崔、李、郑、王五大河北望族子弟位列前排,衣冠华贵,墨香清雅,案间自带世家特制的松烟古墨、宣纸,与寒门粗纸劣墨天差地别。
范阳卢氏卢瑜端坐席位,指尖抚过名贵宣纸,脸色依旧带着考前未消的愠怒,他垂眸看着题板上的考题,眸中冷意翻涌,落笔毫无迟疑。
自幼饱读先秦周礼、两汉经学,师从当世大儒,浸淫门第尊卑之道二十余年,于他而言,门第有序,本就是天地天理,王权护门第,方是长治久安,李渊寒门取士,本就是逆古乱制。
卢瑜提笔落字,笔锋遒劲凌厉,字字恪守士族正统:
《门第固本论》
盖天地分阴阳,人伦分尊卑,万物有序,世道方宁。上古分封,氏族定邦,周礼立贵贱,两汉察举承古法,千年以来,江山治理之根,在于士族,不在于布衣。
何谓士族?承家学、守礼法、修德行、知治乱,世代研习经史,传承治国之道,宗族深耕乡野,教化一方百姓,联结乡里民心,上辅君王理政,下安地方黎庶,此乃天命赋予之权责,非乡野布衣可僭越。
草木有高低,流水有清浊,人自有品类之别。世家子弟,自幼蒙诗书教化,习君臣之道,懂法度礼义,一言一行合乎朝堂规制;乡野寒门,终日躬耕垄亩,目之所及唯五谷生计,耳之所闻唯市井俗谈,不曾研学古礼,不曾通晓吏治,不识朝堂制衡之术,不懂天下民生大局。
古之圣王,从不用寒门理政,非刻意打压,实乃因材任用。农耕者守田,商贾者逐利,士族者理政,各司其职,天下无争。昔大汉四百年基业,依托关东士族共治天下,州牧郡守、朝堂公卿,皆出自名门,故而四海安定,礼法通行,风俗淳厚。
今唐王开科举,破千年门第之规,引布衣士子入局朝堂,看似广开言路,实则乱天地尊卑,破人伦秩序,埋下天下动乱之祸根。
其一,寒门无底线,易乱法度。布衣久居底层,所求唯有功名富贵,一朝身居官位,无宗族礼法约束,无世家清誉牵绊,极易贪赃枉法,结党牟利,为一己私欲践踏律法,祸乱地方吏治。世家立身于世,宗族荣辱牵系一生,一言一行皆受乡邻士林监督,行事有度,守节知廉,天然优于寒门。
其二,寒门无底蕴,难治国政。治理一郡一县,需通晓钱粮水利、宗族民情、礼法教化,绝非熟读几篇诗文便可胜任。世家累世为官,熟知地方利弊、朝堂规则,家藏万卷典籍,世代为官经验代代相传,治政事半功倍;寒门书生只读应试诗文,不通实务,入仕之后只会空谈义理,纸上谈兵,只会耗损国帑,拖累地方。
其三,瓦解士族,则王权无根。天下王权,从来孤掌难鸣。君王坐拥天下,需士族联结乡里,收拢民心,管控宗族,安定地方。河北之地,百年来大小宗族数十万,依附士族而生,士族安,则乡里安,乡里安,则王权稳。若君王一味倚重寒门,打压士族,割裂君臣共治之道,寒天下士族之心,日后乡野离心,宗族反叛,王权终将独木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