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端坐厅中,神色平静,却藏着满身压抑。
“故意也好,无心也罢,已成定局。明日进场,各自自持,少与寒门之人交谈对视,守住世家风骨即可。不必争执,不必滋事,以免落人口实,被李渊抓住把柄,连累宗族。”
他比旁人看得通透。
李渊此举,就是刻意抹平门第差别,当众打压世家高傲,告诉整个河北士林:在唐国王权面前,名门士族,和布衣寒门,并无高下之分。
往日世家引以为傲的门第、出身、家学,在唐国律法、科举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当夜,邺城灯火通明,满城士子心绪各异。
寒门士子挑灯夜读,满心紧张期待,抓住这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世家子弟静心温习,满心憋屈抵触,为宗族权势被迫应试。
有人逐光向上,有人被迫低头。
第二日,天光大亮,唐国开国首届科举,正式开考。
王城贡院四门大开,金甲唐军分列两侧,持戈肃立,气势威严。
先是西区寒门士子列队入场,数万布衣书生有序前行,衣衫朴素,步履坚定,目光敬畏看向贡院牌匾,感恩王权给予生路。
而后东区世家子弟列队入场,锦衣玉冠,步履矜傲,个个抬首挺胸,目视前方,刻意不看身侧寒门之人,周身疏离感拉满,用沉默,维持自己最后的门第高傲。
阳光洒在贡院牌匾之上,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这一日,河北百年固化的门第格局,彻底被打破。
看不起草莽君王的世家,被迫臣服王权;看不起泥腿子读书人的名门,被迫与寒门同台争功名。
万般不甘,万般鄙夷,终究抵不过大势王权。
河北士族百年荣光,自此,开始向流民起家的李渊,俯首折腰。
而属于寒门士子的乱世仕途,正式拉开序幕。
晨光彻彻,铺满整座邺城贡院。
青砖铺就的考场院落广袤无边,东西两区以一道丈高石墙相隔,仅留南北两处互通廊道,石墙之上镌刻李渊亲笔题字:公道无别,唯才是举。
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场内万余士子尽数落座。
考场规制规整,一人一席,席间隔木挡板,互不窥探,案上笔墨纸砚、清水墨锭一应齐备,唐军士卒沿着廊道缓步巡查,甲叶摩擦之声沉稳肃穆,断绝一切舞弊窥探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