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条街道,望着那些愤怒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自嘲。
他原以为自己带兵入城,只求搜罗船只,并不想与阿兰平民多作纠缠。可眼前这些老弱妇孺举着农具冲杀过来的模样,分明是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死敌。
朕……还是太天真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一股冰冷的狠厉压了下去。
耶律倍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骤然变寒,扬刀暴喝:“听我号令——屠城!鸡犬不留!所有金银财货,尽数堆放于中央广场,事后均分!”
“吼——!吼——!吼——!”
八千皮室军齐声怒吼,声浪冲天。
这一路远征,他们大多时候只是护卫耶律倍左右,眼睁睁看着兄弟部队南征北战攻城拔寨,赚得盆满钵满,虽杨炯念及同袍之谊每战之后必送一份分账,但无功受禄的滋味终究不好受。
此刻陛下金口一开,准许大掠屠城,这群大辽最精锐的禁军顿时如脱了缰的猛兽,压抑了许久的血性与野性轰然释放。
蹄声暴起,刀光霍霍,八千人马如决堤的洪流,从南门涌入后分作数十股,沿着巴库城的大街小巷疯狂漫卷。
铁骑冲入人群,弯刀横扫,那些手持鱼叉冲来的平民如何挡得住这般的冲击?
刀锋过处,残肢断臂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具具身体被战马撞飞,跌落在墙根下、水渠边,热血喷溅在土墙上,在火光的映照下触目惊心。
有人冲进铁匠铺,将炉火烧着的炭火踢翻在地,火星溅上干草堆和木梁,顷刻间便腾起冲天烈焰;有人踹开民居木门,翻箱倒柜搜刮金银细软,砸碎陶罐瓷碗,拖出成捆的毛毯和绸缎;有人在街巷中纵马追杀那些丢下武器转身奔逃的阿兰男人,箭矢自背后射出,将奔逃者一个接一个射翻在地。
整座巴库城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与火光之中。
阿兰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
这座巴库城是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家园,里海西岸最富庶的城池之一,港口中千帆云集,商队络绎不绝,城中百姓素来以阿兰族的威名为傲,周边小族无不俯首帖耳。
数十年来,刀兵之事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酒桌上吹嘘的旧事,年轻人更是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
起初还有血性少年振臂高呼,带着邻居亲友举着鱼叉冲向那些黑甲骑兵,口中喊着阿兰族祖辈传下来的战吼,个个红着眼要跟敌人同归于尽。
可当第一波铁骑如镰刀割麦般将冲锋的人群碾碎时,当漫天箭雨将后续的援兵钉死在街巷中时,当整条街的房屋同时燃起大火将夜空烧得通红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吞没了每一个人。
有人扔下武器转身狂奔,却被马蹄追上踏翻在地;有人跪在街边双手合十不住磕头,额头磕出血来仍在磕;更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抖如筛糠,连哭都哭不出声。
那些花白的胡子、稚嫩的面庞、曾经骄傲的眼神,此刻全被绝望与茫然取代。
他们终于明白,战争这种东西,不是壁画上那些英武的冲锋和凯旋的号角,而是眼前这翻涌的火光、横流的鲜血、坍塌的屋舍和永远倒下去的亲人。
火越烧越旺,海风呼呼地灌进来,助着火势,将整座城卷成一片汪洋火海。
耶律倍勒马立在中央广场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广场四周不断有亲兵策马奔来,将一袋袋金银、一捆捆绸缎、一箱箱珠宝掷在广场中央,片刻之间便堆成了一座小山,珠光宝气与火光交相辉映,灿然夺目。
忽听蹄声急促,耶律解里满身血污地策马冲来,大声禀告:“陛下!港口船只清点完毕,可承载一千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