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心乱如麻,脸色难堪地勉强笑了笑,却没有明确回答。
秦云东知道这位省城招商大将已经被批的快要精神崩溃了,这才又缓和了一下语气:
“建国同志,魏氏集团的处罚决定,是常委会定性、住建局和市监局依规下达。你作为一名干部应该坚决执行常委会的决定,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不是替犯错误的企业求情。如果我们对魏氏集团网开一面,对其他企业是否公平,营商环境公平性何在?”
“是,秦书记,我的思想滑坡了,我检讨。”
林建国听出秦云东是给他下台阶的机会,忙不迭地承认错误。
秦云东看到当头棒喝已经有了效果,他继续放软调门;
“建国同志,我理解你的压力。招商指标完不成,上级要问责,财政要缺口,工人要安置,这些账都会算到你头上。我们搞招商,不是捡进篮子就是菜,更不能为了保住几个数字,就给不守规矩的企业法外开恩。”
秦云东把记事本合上,目光扫向全场干部:
“今天我们能为一家龙头企业绕过信用惩戒,明天就有第二家、第三家来找我们要‘特殊政策’,最后寒的是那些老实经营的企业的心。营商环境的公平性破了洞,多少GDP都补不回来。”
秦云东的思路已经表达的很清晰。
他最关心的是塑造高质量的营商环境,谁坏了规矩破坏规则,无论是多么大的企业,秦云东都会毫不留情地打击。
此举不只是保护守法企业,也是在告诫所有在省城的企业。
想在省城发展就要服从管理,通过外迁拿捏政府是白日做梦,妄想用资本劫持权力是在自掘坟墓。
秦云东看众人都已经理解他的意思,这才恢复了往常温和的语气,给林建国分派任务:
“既然四家企业的情况已经分析了,接下来就是处理后续问题。稳就业,补缺位、资产置换财政收入。”
秦云东详细地说明,四家大型企业搬走后,失业工人问题要优先处理解决。
他安排一名副市长牵头,联合中小企业局、人社局和招商局,通过向其他企业分流,或者再培训实现转岗就业。
为了填补十八亿配套损失,可以通过引进成熟的产业链上下游企业来实现。
而四个企业原先占据的位置都是黄金地段,腾出来的场地进行盘点重新规划,不难获得溢价的财政收入。
林建国记录了秦云东的指示,低声应了一句:“我回去马上落实。”
他很清楚秦云东给了他一次机会,如果再任性就是不知道好歹了。
但是林建国还是多少有些不服气。
秦云东坚持原则,优化营商环境,当然都是无比正确的言论。
但是作为实际执行招商的林建国来说,他不能不考虑现实困难。
2006年招商本来就难,现在省城自己把魏氏集团这棵大树连根拔了,商界传出去,说省城“反腐反到把纳税大户赶出门”,今后他还怎么向企业做工作?
秦云东没看林建国,却似乎已经猜出他的心思,接着讲话像是精准回答了林建国的质疑。
“魏氏集团想走,那是他们的自由。魏洪坤自己选的路,他想怎么走是他的事。市里不会挽留,招商局要做的,是把它在省城未结的民事协助、税务清算、员工安置按程序办干净。”
当秦云东正在召开书记办公会的同时,在中安市,黄江涛也在主持一场讨论会。
讨论的主题就是秦云东推荐的高精度密封环的可行性会议。
黄江涛在秦云东做思想工作后,他确实对投资基建产生了动摇。
他把秦云东说的那番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来越觉得秦云东是对的。
他甚至让发改委的人去省城知识产权交易平台调了一份高精度密封环的专利包回来。
黄江涛关上办公室的门,闭关修炼似的研究了足足三个小时。
但是他最终得出结论——看不懂。
黄江涛仔细阅读过密封环的技术参数和专利权利要求书,但他无法把这些文字和一个城市的经济增长之间建立起清晰的逻辑链条。
一个几厘米大的金属环,市场售价一万块钱起步,这么贵的玩意,一年能卖多少个?能养活多少工人?能交多少税?能带动多少上下游产业?
这些问题,他问不出答案,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但黄江涛也不会因为想不通就放弃,他让市委办公室组织召集了一次专题讨论会。
市内几家有规模的制造企业负责人、科技局和工信局的干部、以及两位从省城请来的机械工程师,一起被请进了市委会议室。
黄江涛想集思广益,帮他厘清思路,看看中安市有没有可能转进小市场赛道。
讨论会现场气氛很热烈,整整开了一个下午的会。
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第一位发言的是中安市最大的机械加工厂的刘老板,做了二十年的零配件加工。
他翻了翻发改委复印给他的密封环专利摘要,皱着眉头说:
“黄书记,密封环的精度要求是微米级公差。我们厂里最好的数控机床,达不到这个精度,得进口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但一台就要上千万。我们厂买不起这样的设备。而且有了设备还不够,还得有懂操作的人。中安市找不到能编程五轴联动的技师,一个都找不到。”
刘老板说着还不断摇头,认为密封环别看小,但绝不是小投资就能搞定了。
如果中安市累计投资数亿,甚至十几亿元,最终却试验失败,那将难以弥补巨大的损失。
科技局的局长,态度比刘厂长委婉一些,但结论也差不多:
“黄书记,省城产权交易平台上的专利包我们也调来看了,密封环技术验证已经完成,理论上具备产业化条件。但问题是,从实验室到量产,中间隔着工艺开发、工装模具设计、检测体系建设等环节。中安市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硬上项目的话,可能需要连续投入三到五年,而且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