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狂奔千里的烈马被缰绳骤然勒停,剑身上积攒的滔天劲力,被甘棠瞬息尽数收束,无半分外泄、无一丝前冲。
这般收发由心的剑道造诣,普天之下,能做到者寥寥无几。
凛冽剑气擦着他颈侧肌肤掠过,割出一道两寸长短的浅淡血痕,切口平整利落。冰封般的寒意死死贴在咽喉之前,分毫之差,便是身首异处的结局。
一滴猩红血珠从伤口缓缓渗出,顺着脖颈肌理向下流淌,未及滑至锁骨,便被剑气裹挟的彻骨寒气当场冻结,化作一粒暗红冰粒,死死黏在苍白失色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死死紧绷的躯体骤然一松,男子浑身力道瞬间泄去大半。肩背、腰腹、双腿、膝盖,所有绷到极致的肌肉同时松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浑身筋骨,脱力发软。
他抬手急促扯下脸上的老旧傩面,动作狼狈又慌乱。
随着傩面离体,他周身萦绕的虚影赤焰尽数消散,所有术法气场轰然瓦解,方才无穷无尽的皮影兵卒、灼人赤焰、诡异傩影,尽数烟消云散。泥冰水洼之中,终于露出他本来的模样——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寻常中年男子。
他双腿一软,直直瘫坐进结满薄冰的泥泞水塘里。
冰水溅起,打湿后背衣袖,浸透衣衫肌理,他却全然不顾。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顺着脸颊肆意滑落,转瞬浸湿鬓边乱发。他大口大口喘息不止,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后怕。
老旧木傩从他松弛的手中滑落,坠入泥泞冰水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扑通声响。傩面仰面落在碎冰之间,空洞的眼孔里,残余的暗金微光明明灭灭,如同风中残烛、垂死萤火,缓缓彻底熄灭。
甘棠长剑依旧稳稳指着他的咽喉,纹丝不动。
剑尖距他喉结仅有一寸之遥。剑身上刺眼的莹白光华收敛大半,不再夺目刺目,却依旧澄澈稳定,无半分震颤偏移。她握剑的手沉稳至极,不见丝毫晃动。
她垂眸静静俯视着身下的男人。
没了傩面遮掩,那张寻常中年的面容彻底显露,眉眼平淡无奇,颧骨微高,唇边胡茬杂乱,唇色因气血亏虚泛着病态灰白。
这般样貌丢在人海之中,毫不起眼,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可此刻,这张脸血色尽褪,双唇微微战栗,眼底盛满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惧与慌乱。
甘棠默然不语,只以一剑锁喉,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凝望着他。
身后,敖殊撑着残破的身躯缓缓站起。身形微微一晃,转瞬便稳住重心,她转头望向对峙的二人,轻声发问:
“他说什么?”
中年男子喉结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干涩唾沫。他抬眼望向身前的甘棠,眼底最后的术法金焰已然散尽,只剩一双浑浊暗沉的褐色瞳仁。雨水顺着额前乱发滴落,滑过眉骨、坠入眼底,刺得他微微眨眼,却不敢抬手擦拭分毫。
他压下心底所有慌乱,再次艰声重复:
“我认识许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