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好。下一步等通知。」
维多利亚盯著那行字,半晌没动。
窗外天快黑了,楼与楼之间的光在玻璃上拉出一层冷色反射。她站在桌边,忽然伸手按了按眉心,像终于让一整天维持得恰到好处的表情从脸上脱下来一点。
其实她不讨厌林恩。
甚至可以说,和他聊天比她预期里轻松,也比任务要求里多出几分真实兴趣。可这不影响她接近他是有目的的,也不影响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四傍晚,雨刚停。
曼哈顿上空那层薄灰还没完全散开,街道却已经重新亮起来。路面潮湿,车灯和霓虹在积水里拉出断断续续的光,行人撑著还来不及收起的伞,步子都比平时快一点。林恩站在上西区那家餐厅门口时,恰好看见侍者把门边最后一盆被风吹歪的橄榄树扶正。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七分钟。
这种提前不算多,却很符合他一贯的习惯。足够先看一遍周围环境,记下出口、洗手间位置、二楼楼梯转角的死角,以及靠窗那几张桌子是否容易被外面看见。职业病的部分仍旧在,只是比平常收敛了些。至少今晚,他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正常来赴约的男人。
维多利亚到得也很准。
她从街角走过来时没打伞,显然是刚从车里下来。浅金色头发比上次散得更多一些,肩上披著一件驼色长风衣,里面是黑色针织裙,领口很简洁,耳边还是那对珍珠耳钉。她走近时带著一点雨后空气里的冷意,笑容却很温和。
「我还以为会是我先到。」她说。
「我不喜欢让人等。」
「这是优点,还是控制欲?」
「看对谁。」林恩替她拉开门。
维多利亚看了他一眼,像是被这句含糊又不失分寸的回答取悦了,嘴角轻轻扬了一下:「那我先当它是优点。」
餐厅里灯光偏暖,不算吵,靠里侧有一排半封闭式卡座,窗边是两人位,玻璃外正对著被雨洗得发亮的街景。林恩订的是中间偏里的位置,不太引人注意,但也不封闭得过头。侍者领他们落座时,维多利亚随手把风衣交给对方,动作自然,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被人看著而生出的拘谨。
上次见面之后,林恩其实没有过度联络她。
一方面是他确实忙,另一方面,他在感情里并不属于那种会急著用连续不断的信息去堆亲密感的人。可维多利亚似乎很懂这种距离感的价值。她这几天只发过两条信息,一条是周二深夜,说自己刚批完学生的论文,快被「二十岁的自信与空洞」杀死;另一条是今天中午,问他是否还记得晚上的约。轻松、克制、不过界,既不显得冷淡,也不会给人压力。
这种节奏本来让林恩觉得舒服。
至少在今晚前半小时,一切依旧如此。
他们先聊了些轻松的内容。维多利亚提到她周三在课上讲到纽约十九世纪后期的移民文学,有个学生执意认为所有复杂人物都可以被归结成「原生家庭问题」;林恩听完,只说:「你没把粉笔扔过去,已经很有职业道德。」维多利亚笑了半天,说自己有一瞬真的想这么干。
随后话题又自然地滑到别处。她问林恩这几天是不是还在忙工作,他答得很稳,只说有些后续收尾;她没有深追,只是说,「你上次那个『碰了点火』的说法,听起来像会在我脑子里留很久。」林恩说,「那说明我编得还行。」维多利亚撑著下巴看他:「不,我觉得说明你平时太习惯把真正的部分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