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拱手应下,众人走出议事堂。
堂外已是暮色四合,夏日天长,虽然已过了申时,天空仍泛著淡青色的余晖。
中庭的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婆娑摇曳,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蝉鸣比午时稀疏了些,却仍在不知疲倦地聒噪著。
随后,枢密院的三人开始议事,之所以是三人,是因为胡宿请病假了。
曾公亮在上首,陆北顾和王拱辰一左一右。
他们先是商议了刚才分配给枢密院的任务,随后又商讨起了那份由陆北顾拟就的《在京诸军将校校阅条贯》。
除了之前拟定的弓马武艺、军略策论,还额外加了殿试,由官家亲临,考问军国大计。
曾公亮说:「往年校阅,无非演武、考艺,不曾有过殿试。」
「殿试是给将校一个面圣的机会。」陆北顾解释道,「此举一来激励将校用心备考,二来也让陛下亲眼看看禁军中的可用之才......将校们平日在营中操练,陛下难得一见,殿试便是君臣相知的场合。」
曾公亮缓缓颔首,他明白陆北顾的意思。
这其实就是为了让官家放心,以免枢密院这边沾上任人唯亲或是其他的罪名。
反正,不管是文臣还是武臣,殿试都不仅是考校,更是给官家一个亲自擢拔人才的机会......官家亲擢的人,日后便是官家的人,这份君臣之谊,比任何考绩都管用。
「殿试的策问题目由谁出?」
「由枢密院拟题,呈陛下御览后钦定。」
「可。」
「还有一桩。」曾公亮将条贯翻回第一张,「弓马武艺的考评,章程上写的是『三甲场』,何谓三甲场?」
「所谓『三甲场』,即分三等校场,同时校阅。」陆北顾解释道,「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设一校场,各自校阅。三司将校同场竞技,谁优谁劣,一目了然,不必再拘泥于文字考语上的虚词。」
「三司同场竞技,确是不错,然则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有统属,将校之间不免有争胜之心,若当场起了争执,或是事后互生嫌隙,反倒不好。」
「有争胜之心,不是坏事。」陆北顾语气平和,「将校之间若无争胜之心,上阵杀敌时哪来的锐气?只要考评公允,胜者实至名归,败者心悦诚服,便不会有嫌隙......况且,三司将校平日各守其营,难得有同场较艺的机会,此番同场竞技,既能切磋武艺,也能增进彼此的了解,于军中风气大有裨益。」
曾公亮看看王拱辰,问道:「君贶有什么意见?」
王拱辰摇摇头。
「那便依子衡所拟,这份条贯我们一起附署,今日便发三衙。」
条贯发下去的第二日,三衙便炸了锅。
不是闹事的那种炸,是争相报名的炸,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的将校们闻得校阅分三甲场、上等者可面圣殿试,个个摩拳擦掌。
那些原本只想应付差事的,听说考策论要用糊名誊录之法,便连夜翻出《孙子》《吴子》挑灯夜读;那些自恃弓马娴熟的,听说三司同场竞技,便加紧了操练,生恐在同僚面前丢了脸面。
也有一些人是真的慌了,尤其是那些靠恩荫入仕、平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将校,听说要考策论,便四处找人打算让人代笔,又得知枢密院下文严饬「代笔者与请代者同罪,一经查实,即行黜落,永不叙用」,这才死了这条心,硬著头皮去翻兵书。
陆北顾通过贾岩等人的反馈,将这些反应一一记下。
他每日照常赴枢密院当值,批阅文书,接见来报军务的将领,偶尔去校场看将校们操练,日子过得比校阅条贯颁布前反倒规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