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句「视情况而定」意味著什么。
如果高丽国断供,耽罗驻泊水师的巡弋范围便可以向北延伸,直至礼成港外海,届时高丽人就会明白,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宋庠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做纠缠,将话题转向了下一个议题:「市舶条款,二十取一的抽解税率,较之明州市舶司现行的税率更低,诸公对此可有计较?」
「二十取一,确实比现行税率低了一截。」
陆北顾说道:「以明州市舶司为例,现行抽解税率是细色十分之二、粗色十分之一,平均下来约在十二三取一左右,高丽条款定为二十取一,表面上看来,市舶收入会因此减少。然则,这是只看抽解率、不看贸易量的算法。」
「高丽商舶来宋、宋商赴高丽,眼下受制于非官方贸易的种种限制,贸易量始终不大,但若高丽国正式称臣纳贡,双边贸易全面放开,市舶贸易量翻一番是保守估计,翻两番也不是不可能......届时抽解税率虽然低了一半,但贸易量若翻倍,市舶总收入只增不减。」
「此言在理。」曾公亮点头道,「况且条款中还约定了开放礼成港等三处港口与宋商通商,这意味著宋商赴高丽贸易也有了合法渠道。宋商在高丽国赚的钱,回到大宋照样要花,这部分税入,也是新增的。」
「只是三司怕是拿不出钱来。」
两府仓促之间合议,也没叫上计相张方平,这时候只能王拱辰替他说了。
「三司那边很紧张,南征的窟窿还没补上,西军欠饷刚填了一半,河北秋防又等著支钱,这笔钱,得另想法子。」
「让交趾国赶紧把第一笔赔款付了。」
宋庠说道:「今年交趾国、占城国、真蜡国,都需得来开封朝贡,正好与高丽国复贡一道,也让官家圣心得慰。」
哄官家高兴嘛,两府相公们对此倒是都没什么意见。
「还有一桩事。」
赵概说道:「高丽国王遣郑文、金悌为使,携带国书与谢罪书来朝,朝廷该如何接待?按什么规格?在何处召见?召见时由谁主宾?」
「接待规格,按藩属国朝贡使臣的旧例即可。」
韩琦说道:「高丽国虽已数十年未朝贡,但既已写入国书称臣纳贡,便当以藩臣之礼待之。」
欧阳修抽了抽鼻翼,说道:「高丽国此番不仅是来称臣纳贡,更是来谢罪的,贾黯还躺在船上生死未卜,若接待规格等同于寻常藩属使臣,岂不显得朝廷过于......宽厚?」
他本来想说「软弱」,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词。
「欧阳参政此言,亦是我所虑。」赵概接口道,「接待规格若过于优渥,恐令高丽人觉得朝廷好说话,日后再生事端。」
「既要示之以威,又要怀之以柔。」
宋庠缓缓道:「高丽使臣递交国书称臣纳贡,此乃两国通好之大事,当以藩属朝贡旧例接待,设宴、赐物、册封,一应如仪,这是怀柔;高丽使臣递交谢罪书,朝廷受其书,但不受其拜,应以天子不豫为由,由两府相公代为召见,当廷诘问刺客之事,令高丽限期缉凶,这是示威。」
曾公亮主动建议道:「召见地点,可选在枢密院,便让陆枢副去见吧。」
这里面倒是没有别的说法,无非就是「魏武将见匈奴使」那套,首先得选长相拿得出手的,其次,陆北顾名声在外,也能镇得住高丽使臣。
议事至此,诸项事宜大致议定。
宋庠环视在座诸公,开始分派职事,道:「枢密院负责耽罗驻军的具体方案,包括舰船抽调、兵员定额、驻军条例,限五日内拟就;稍后令三司负责核算市舶条款变更后的税入增减,以及驻军初期粮秣费的筹措方案,亦限五日内拟就;礼部负责拟定册封高丽国王的诏书、接待高丽使臣的仪注,限三日内呈政事堂审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欧阳修身上。
「欧阳参政,贾黯抵京之后,老夫会亲自去迎接,以彰朝廷体恤功臣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