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一息。
富弼没有停下。
「为什么说对国家没有一分一毫的利益呢?」
「太祖、太宗的时候没有义勇,就是正军的规模也不及现在的十分之一,然而太祖取荆湖,平西川,下广南,克江南;太宗取两浙,克河东,一统天下如同摧枯拉朽。这难道是义勇之力吗?」
韩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富弼自问自答。
「这是因为当时民政修治,军令严肃,将帅得人,士卒精练的缘故。」
陆北顾听到这里,几乎要在心中击节。
富弼这番话,与他在宋庠榻前痛陈的见解如出一辙!
道理再简单不过。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众,在能。
富弼继续说道:「康定、庆历年间,李元昊背负累朝厚恩,无故叛逆,侮慢不恭,侵犯边境。朝廷竭尽天下之力供给边防,刘平、任福、葛怀敏相继覆没,士卒阵亡动辄以万计。正军不够,补充以乡兵;外府不够,接续以内库。民力困极,财物尽竭。」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像是在拉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最终不能派出一旅之众深入敌境讨伐其罪,而不免含垢忍耻,假以宠名,用重赂引诱,才仅仅得以无事。」
这是大宋在第一次宋夏战争中最屈辱的一页,富弼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翻开了。
而最难堪的人,无疑是韩琦。
「当那时三路新设乡兵共数十万,何曾得到一人之力呢?」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没有人回答。
「由此看来,义勇无用也可知了。」
富弼顿了顿,将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沉静如山。
「贾谊曾有言『前车覆,后车戒』,康定、庆历年间的御边之策,国家当永远引以为戒。如今却一一按照当时的做法来施行,这是后面的车又要翻了。」
赵概听到这里,眉头紧锁。
他方才的辩驳,正是以河东、河北义勇的实绩为据,可富弼这番话,却将时间线拉得更长,从太祖太宗一直拉到康定、庆历,用整整六十年的兴衰对比,证明义勇无论在盛世还是危时,都从未真正发挥过重要作用。
这不是在辩论一桩政策现在的利弊,这是眼光放长到一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