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北顾这一问,恰好击中了这个论据的要害,那就是河北、河东义勇之所以未见大弊,不是因为义勇制度有多好,而是因为河北、河东这些年根本没有经过大战,义勇根本没有被真正检验过。
陆北顾这话,已经是把自己知兵之能的名声全部押了上去,押给了「点检义勇不可行」这个判断。
直到这时,富弼才从班列中缓缓趋出。
他守孝三年,今日是回朝后第一次大朝会,也是他第一次在崇政殿中发言。
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位置放在旁人身上便是位极人臣的枢相,可对富弼而言,他做过首相,如今不过是重新站回这丹陛之下的起点罢了。
他出班时,殿中众臣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富弼走到殿中,整了整袍袖,朝御座上的赵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枢密使、同平章事富弼,有本奏。」
赵祯微微坐直了身子,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调整坐姿。
「富卿奏来。」
富弼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韩琦,也没有看陆北顾。
「臣反复思量『点检义勇』之事,实在是对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处,对国家没有一分一毫的利益。」
他开门见山,没有一个字的客套,没有一个字的迂回。
韩琦的眉梢极轻微地跳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为什么说对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处呢?」
富弼开始陈述,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是斟酌后才说出口的。
「臣见河北、陕西、河东,在景祐以前本没有义勇,凡州县各种差役,都是上等有物力的人户承担。乡村下等人户除两税之外,没有太多的差徭,只要不遇到饥荒年岁,就能温衣饱食,父子兄弟和乐相处......然而自从宝元、庆历年间,把陕西一路的弓手全部刺充保捷正军,从此民间便满是骚然愁苦之氛围。」
他顿了顿,目光从韩琦面上掠过,又落在赵概身上。
「河北、河东的百姓比陕西一路,虽然免除离家去乡、戍边死敌的忧患,然而一旦刺了手背,有时遇到水旱凶荒之年,想分房到别处谋生,或者把田产全部典卖出去想流动他乡去作客户,都顾虑官府临时召集点检而不敢随便离开。」
「然而差拨之时,州县官吏岂无勒索?教阅之时,军官教头岂无敛取?这实际上就是在日常差役之外,又添上这么一种科徭......朝廷近年来分命朝臣遍往各路减免差役,至于弓手、壮丁、解子、驿子之类,州县所不可或缺的也都减放,说是要宽恤民力。既然是大政方针,如今却无故将一路十余万百姓一律登记为义勇,是何道理?」
富弼的目光直视韩琦。
「怎么朝廷爱护百姓在前面,忍心在后面,怜悯其小处而忘却其大处呢?」
「况且。」富弼没有给韩琦回应的机会,继续说道,「今天既登记之后,州县义勇都有固定数目,每有逃亡病死,州县必定随即补上。然而义勇本身既被拘束以至老死,子孙若有成年壮丁,又免不了被刺为义勇。这是使陕西百姓子子孙孙经常有三分之一当兵,所以臣说对百姓有代代相承的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