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说道:「先在河东的麟府路试行一两年,观其成效后再推广,如何?麟府路直面夏国的银州,军中老弱者更换需求最急迫,若在麟府路试出成效,再推往西北各路。」
「可行。」陆北顾思忖片刻,又道,「只是还有一桩事,那些年五十五以上、射弓七斗弩两石仍乐在军中的老卒,虽是留任了,终究体力渐衰,不宜再充战兵......可否将这些老卒从战兵编制中剔出来,专编为『留守指挥』?」
「何谓『留守指挥』?」
「便是负责城寨防戍、粮仓守备、烽燧瞭望等事,如此,战兵编制中便腾出了名额来招募壮丁,老卒亦不至于骤然放归、生计无著。」
「这一条加得好。」
富弼赞叹道:「老卒久在军中,熟悉边防,虽不堪野战争锋,却是守城瞭望的好手。若编为留守指挥,既保全了他们晚年的饭碗,又让战兵实额有所增加,一举两得。」
随后,富弼却是叹了口气。
因为说到底,这些仍是「术」,不是「道」。
韩琦在殿上问他,朝廷既无力增养禁军,又不愿点检义勇,陕西边防的窟窿拿什么来填。
而用这些「术」来填,能填住一时,可若是财政始终缓不过劲来,这些「术」便终究是杯水车薪。
「老夫在庆历年间随范文正公推行新政时,也曾拟过类似的条陈,彼时范文正公说,强兵之本,在富国,富国之道,在修民政、革赋役、兴农桑、通商贾。」
富弼看著陆北顾,感叹道:「如今你我在这里议精兵之术,可真正的『道』,却在枢府之外......在政事堂,在各路,在军州,在县镇,在乡村。」
「所以枢相的意思是?」陆北顾问。
「眼下的窟窿,用任何『术』都填不住。」
陆北顾听出了富弼话中的未尽之意。
富弼不是没有想法,恰恰相反,他有想法,而且这想法,与陆北顾心中筹划已久的那些念头,恐怕是同一条路。
只是富弼比谁都清楚,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能走得通的。
因为,当年已经有很多与他志同道合的人,联手去尝试过了,非但没有成功,反而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看著年轻的陆北顾,富弼的心绪很是复杂。
陆北顾大略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没有说什么,只道:「且不论道,只论术。枢相所言精兵之术,裁冗、省费、择将、精兵,这四者之中『精兵』最易见效,『择将』次之,『省费』又次之,『裁冗』最难。」
「裁冗之所以最难,是因它动的不是一个人的饭碗,是一群人的饭碗。禁军之中,挂名领饷的老弱、吃空额的将校、虚报的员额,盘根错节数十年,动一处则牵全身,若贸然下手,轻则营中哗然,重则激起大变。」
「所以裁冗不可急,必须缓。」
富弼微微抬眼,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说的缓,是先立规矩、再堵源头、最后清旧帐。先立规矩,便是此番校阅,校阅一开,凡弓马不及格、策论不通者,便要留任观效,这是给所有人一个信号......朝廷要的是能战的兵、能带兵的将,不是充数的名册。规矩立住了,那些自知不及格的人,自会想办法或走或退,这便是第一道筛子。」
「堵源头,便是重开武举。武举取士,考弓马、考策论、考边任历练。从此以后,将校迁补不止看出身、看恩荫、看旧功,更要看实打实的本事。源头堵住了,新入者皆是可用之才,旧人自然便显得碍眼,淘汰起来阻力便小得多。」
「至于清旧帐,那是最后一步。待规矩立稳、源头堵实之后,再逐营逐指挥地清理名册。凡年五十五以上、无战功、无弓马之能者,给公据放归;凡吃空额的,追回饷银,降职别叙,这一步,没有七、八年工夫办不下来,但到那时候,阻力已大不如前了。」
富弼听完,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