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副使果然博学。」
苏轼负手而立,脊背挺直,道:「既然副使熟知唐制,那苏某便请教副使,唐制鱼袋,是佩给谁的?」
吴宗眉头微蹙,没有立即回答。
苏轼没有等他,自己接了下去:「唐制鱼袋,是天子赐给臣下的符信。鱼袋之内,藏的是鱼符,鱼符之上,刻的是官职、姓名,没有鱼符,鱼袋便是空袋子......敢问吴副使,你这银鱼袋里,藏的是谁家的鱼符?是大宋天子所赐,还是夏国国主自铸?」
闻言,吴宗的面色微变。
苏轼这话,一把扯掉了吴宗「依唐制」的遮羞布,唐制鱼袋从来不是官员自己佩的,是天子赐的,是大一统王朝最高权力的象征。
而夏国国主自封皇帝,自铸鱼符,在夏国境内或许能唬人,但到了大宋的地界上,这套自娱自乐的僭越之制,拿到正朔面前来显摆,便如同沐猴而冠,徒惹人笑。
「苏学士。」吴宗的声音明显比方才高,有点急了,「外臣此来是奉国主之命通两国之好,学士此言,未免太过刻薄了吧?」
「刻薄?」苏轼挑了挑眉,面上的笑意愈发分明,「苏某哪里刻薄了?苏某不过是与副使论一论制度沿革罢了。既然副使不喜论古,那苏某便与副使论今。」
他顿了顿,目光在吴宗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大宋之制,外邦使臣入朝,一切仪仗、服色、佩饰,皆须依合门司所定条例而行,不得擅用本国之制,此非苛待外使,乃是宾主之礼。宾入主家,自当依主家之规矩,岂有反客为主、自带仪仗以炫耀的道理?」
吴宗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始终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苏轼看著吴宗吃瘪的样子,倒也没有穷追猛打,他转向嵬名聿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嵬名正使,贵使团的仪仗、鼓吹、鱼袋,便暂且留在接引馆中,由合门司代为保管,待贵使离京之日,自当完璧归赵。」
嵬名聿正跟吴宗是不一样的。
汉奸需要攻击母国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但敌人反而不需要。
再加上他本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怕惹来麻烦,故而也就微微颔首,对吴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鱼袋解下。
吴宗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腰间那枚银鱼袋上,最后强忍怒气解下。
一行人继续出发。
苏轼就陪在吴宗身边,嘴上不饶人,又补了一刀。
「吴副使方才说,外臣出使上国,当佩鱼袋以示尊崇。苏某倒觉得,外臣尊崇上国,不在佩什么、戴什么,而在心诚与否......心诚,则一揖一拜皆是礼;心不诚,纵使佩金鱼袋、乘驷马车,也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说罢,他不再看吴宗,策马向前走去。
校阅的地点,是在开封外城南薰门外的大校场,这处校场并非寻常操练之所,乃是太祖朝干德元年所辟的「教船池」旧址,当年太祖募诸军子弟数千人,凿池于朱明门外,引蔡水注之,造楼船百艘,曾在此处观水战、阅舟师。
后来,因著南方抵定的缘故,开宝六年改名「讲武池」,真宗朝时填池为场,改作禁军大阅之所,地势平坦开阔,足以容纳上万人列阵演武......自庆历年间西北战事吃紧、国用日蹙以来,这样规模的大阅已停罢十余年,今年为迎接万国来朝,朝廷特旨重开。
校场正中筑了一座丈高的将台,台基以条石砌就,台面铺著厚重的松木板。
将台正前方竖著一杆三丈余高的帅旗,绣著一个斗大的「宋」字。
旁边则尚有数株老柳,据传是太祖亲手所植,至今已逾百年,虬枝盘曲,霜皮剥落,在秋风中兀自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