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桐忽然生出一种预感,那条黑蛇似乎一直在等他、等自己找到这里,因为不等他接近,那双金黄色的双瞳就缓缓睁开,他见到张述桐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甘心吗?」
张述桐不由捂住耳朵,黑蛇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雷电在耳边轰鸣。
霎时间天地也为之变色了,忽然间乌云密布,他的双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黑色的水流淹没,他冷冷地看著那条蛇,可不待张述桐开口,黑蛇便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可祂并不是要吞噬什么,只是嘶嘶吐出蛇信一下一刻黑暗被撕裂了,光线刺入张述桐的眼帘,一副彩色的画面浮现在虚空之中。
画面里是他熟悉的小岛,陆地千疮百孔,他在半空中看到了一架直升机,看到了机舱内站著的男人,男人身后藏著几张熟悉的脸庞。
「看看吧,」黑蛇说,「外面的世界。」
张述桐愣了一下,画面开始变化了,就如电影按下了播放键,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飞速转动,男人在下方大吼著什么,更多熟悉,他看到了澄澈的湖水,看到了被满是缝隙的湖畔,岸边停著一艘小小的橡皮艇,橡皮艇旁是一个坑洞。
路青怜双眼紧闭,浑身沾满了血。
宋南山迅速跃下飞机,冲到了那个坑洞前。
画面继续变换,如果眼前的一幕幕是一场电影,那么黑蛇就是电影的导演,而他是唯一的观众,他看到了城市里的景象,看到了酒店的停机坪,看到了房间里的杜康和清逸,街道车水马龙、商场人山人海,玻璃的幕墙折射出错综复杂的光影。
肯德基门前白胡子的老爷爷发著传单,医院的停车场里已经熄了灯,纯白的病房里,少女躺在病床上,长发如瀑。
「又是一场梦?」张述桐静静地端详著路青怜的脸。
「那是人类的世界,」黑蛇直起身躯,不屑地俯视著他,「我不过是将那里的事搬到了你的眼前。」
「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狐狸叫它通道」,穿梭时间的通道,而我,始终被困在这条通道里。身为狐狸的眷族,你封印了我,自然随我来到了这里。」
「所以————我和你其实都没有死,而是被关在了一个监狱」中?」
谁知黑蛇嗤笑道:「人类,你对死亡的理解还太肤浅,肤浅让你不再畏惧死亡,可远远有比它更可怖的事情,还没有察觉么?」
张述桐下意识皱起眉毛。
下一刻他的耳膜再一次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将你遗忘了。」黑蛇声若洪钟,「你离开了那个世界,世界自然会遗忘你,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规则?」
「这条「通道」,是时空的裂缝,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张述桐怔了一下,转念间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始终没有解开的谜团。
「所以————才没人会知道你的存在,」他喃喃道,「更没人知道黑蛇与青蛇是同一条蛇,因为你也被遗忘了————」
「自然,这便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黑蛇轻蔑地笑了,连脚下的水面都泛起波纹,「何等滑稽的代价,你还不清楚杀死一位神明究竟意味著什么,弑神并非是砍下神的头颅,并非以命换命的把戏,唯有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狐狸将我禁于此、本是想用这种手段杀死我,可连她也渐渐遗忘了我的存在,在人世间不断地寻找我。」
难怪苏云枝对于蛇的记忆是混乱的,所以她才会在船上告诉自己,其实有两条蛇。她将蛇囚禁在「通道」之中,却也忘记了这件事本身。
「可你仍然没有死,这么久了都没有,」张述桐神情复杂起来,他好像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因为身为黑蛇的你被人遗忘了,青蛇却没有,那座庙的存在,不,不光是庙,青蛇山、青蛇庙,青蛇的传说————只要岛上的人还记得这些事情,你就永远不死不灭。」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一切都清楚了,难怪会有两条蛇,这条蛇居然用了一个这样的办法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