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不算好人。」
安有道诚恳地点了点头,但旋即又摇头道:「却也不是坏人,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刘义又是冷笑一声,反驳道:「嘿!瞎话!身不由己的多了去了!旁的不说,我这手底下带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哑巴李的婆娘和老子娘都让杀了,闺女又被抢了,等他杀了仇家满门时,他闺女的尸身都臭了,嘿!他哪个由己了?
「再说王大,原本有十几亩良田的,可那姓赵的大户非说他偷了赵家的仙种」,就将他那良田都夺了去,去岁连肚子都混不饱了,只能落草为寇,他又由己了?
「我不晓得安先生你是个什么出身,你最好也莫要告诉我,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给剁了!
「总之,你们那帮子人再不由己,总也能吃口饱饭罢?
「我们这些泥腿子不由己,可就是当鬼都得当个饿死鬼了!」
刘义的话,让安有道实在无法反驳。
他苦笑著点头:「你说得对,我那位朋友再不由己,也是锦衣玉食的,一顿饭的花用,够寻常百姓吃好几年。」
安有道就这么承认了,刘义反而再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追问起最初的那个问题:「那现在呢?又是为啥?」
「现在————」
安有道忽然抬起头,双眼坦然地看著刘义,道:「不瞒将军,这些时日亲眼见得将军与诸位兄弟行事,也见得这营中营外,自有一股迥异于庙堂之上、朱门之内的生气」。
「将军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非圣贤书中所载,却比任何经义都更贴近这疮痍大地上的真实。
「在下自幼长于朱门之内,此番却是第一次看到众生百态,也看到这片土地上的人真真正正的所求所愿。
「而在下留在将军身边,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看将军与诸位,是如何在这绝境中蹚出一条路来的,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前途未卜。」
安有道的声音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热忱:「那位托付在下的朋友,他所见的是棋局,是权衡,是庙堂上的心术。而在下在此地所见,是活生生的人,是滚烫的血,是挣扎求存的意志,是————是另一种可能。
「在下如今是想亲眼看看,将军这般人物,带著这样一群被逼到绝境的人,秉持著这般朴素的道理,究竟能走出多远?能否真的————蹚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而这过程本身,便足以令在下驻足。」
他说著,还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在下是读书读傻了,竟觉得若能亲眼见证、甚至略微参与这破而后立的过程,远比在那些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中充当一枚棋子,更有意义。」
刘义盯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再刮一遍。
营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啪声。
良久,刘义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你们这些读书人,心思就是弯弯绕,一会儿一个主意。」
但他脸上带有强烈攻击性的审视之色却消散了大半。
「成吧,管你最开始是为啥来的,现在你想看我刘义能折腾出个啥样,那就看著!顺便也出出力!」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牙:「至于你那朋友————哼,以后再说,只要你不把兄弟们给卖喽,我刘义就还认你这个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