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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已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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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未杳不知那二人将带她至何处,此番命运未卜,直是心下忐忑,暗道:竟不知这二人奉命而来,是要审我,还是要杀我?若今夜我命丧边城,当真不值当。事有轻重缓急,我再是不肯惊动许凤卿,也须得先保下命来。摸了摸那枚小印,云未杳又道:许凤卿与我不过数面之缘,想来还是有赖弘相小印。当即打定主意要求见许凤卿,只是才一张口,脑中灵光一闪,云未杳打了个激凌道:若要杀我,只怕在阿克什湖畔便已动手,何苦千里迢迢带回边城不审而杀的?想到这里,云未杳的心竟安定了一大半,只慢吞吞随那两个军士走着。

果然,那两个军士将将她带至一处衙门,便道:“大帅,奸细已带到!”云未杳乍闻“大帅”二字,耳畔直如惊雷炸过一般,半天回不过神来,忖道:莫非审我之人是许凤卿?她偷眼望去,见得堂上果然坐了一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鲁军汉,眼神极是锐利,却哪是许凤卿?原来云未杳曾因着弘少均的缘故,在弘府中见过许凤卿数面,当下暗道:许凤卿貌若美妇人,便是较之苏灵儿、弄月竹之流也不逊色,眼前这人与许凤卿判若云泥,却被呼为“大帅”,莫非这军中还有两个大帅不成?

待那两个军士退下,那大帅道:“堂下何人,抬起头来?”声音威严沉稳,却粗嘎沙哑,更不是许凤卿的清朗,云未杳心中疑窦越发深了,却也只得听命缓缓抬起头,略一扫过堂上那人,旋即双眼低垂,用不大的声音道:“草民湛云。”

那大帅看着眼前的云未杳,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复又道:“你为何会在哈术军中?”

云未杳只得道:“回大帅,草民是药材商人,此去阿克什湖是为寻找药材。”

“大胆!”那大帅陡然一拍惊堂木,喝道:“本帅座前,还敢强言狡辩,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肯招的!”说罢便喝命左右动刑。云未杳心下一惊,未料眼前的丘八才问得三两句便要动刑,高声道:“大帅请听草民一言。”那大帅沉着脸不开口,好在左右也未立时动手,云未杳赶紧将向前在阿克什湖用缀微露救了军士性命之事说了,末了道:“那冰破果确有解毒奇效。”

那大帅点点头,便有人奉上冰破果,在案上摊开了来。云未杳久未见冰破果,两眼死命地盯着。那大帅见了云未杳形容,心中的疑惑越发地深了,只道:“可是此物?”云未杳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复又垂下眼皮,点头轻声道:“是!”

那大帅道:“如此说来,你果真只是药材商人?”云未杳又道了声“是”,不想那大帅冷冷一笑,将一物重重拍在案上道:“若只是寻常药材商人,何以会有此物?”云未杳拾眼看去,竟是朝阳匕,忖道:若他们知晓是我救了哈术,且又与他结拜,只怕又横生枝节,且更麻烦。我如今已是百口莫辩,也不差此一桩。当下打定主意不实言相告,只是另想应对之话。那大帅双眼如薄刃一般盯着云未杳,阴恻恻道:“此乃朝阳匕,是哈术贴身之物,不知杀了我多少忠勇将士,如今竟在你身上,若说与天狼没有半点干系,本帅如何肯信?说,你为何会去天狼?”

那大帅疾言厉色,无奈云未杳只是缄口不语,只恼得他怒极攻心,便要发作,想了想,却只是一笑,道:“听说,你还救了哈术性命!”

云未杳心下一沉,忖道:我最不愿他们得知此事,不想还是知道了。想来军中那许多天狼俘虏,他们想要知道原并不难,原来竟是我掩耳盗铃了。那大帅眼见得云未杳神色变化,恨得咬牙道:“朝廷费尽心机要剿灭天狼,终于逮到机会给哈术下了碧血噬心蛊,却被你解了。凭此一桩,你便已是天下罪人!”

云未杳听罢,直是手脚冰凉,不敢置信地望着堂上大帅,心中慌乱道:原来碧血噬心蛊是朝廷的谋算,为的是要哈术的性命。如今被我解了,朝廷的苦心便付之东流。我救哈术,半是医家无善恶,半是为保全性命,若牵涉进了朝廷绸缪,只怕我是申告无门了。想罢又忖道:哈术仰慕中原繁华,素有归顺朝廷之心,何以朝廷还要暗害于他?且天狼分裂,对中原是再好不过,何以朝廷还要苦苦相逼?

她正自想着,那大帅杀气腾腾道:“剿灭天狼,是朝廷夙愿,下毒哈术,不过是为分而击之。如今好容易将他赶至阿克什湖,只道哈术早已丧命,王师趁此部群龙无首之际发难,必大获全胜,不想哈术为你所救,且再又逃脱,当真是可恼可恨!”

云未杳但听得哈术逃脱,竟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且又有许多慌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甚滋味。那大帅又道:“说,你里通外国,背后可有主使之人?”那大帅眼中泛出凶光,左右皆是蠢蠢欲动的持刑军士。云未杳暗暗叹了口气,满心皆是无奈。她原只道危急之时抬出许凤卿,必能逃过一劫,不想那人竟为她定下里通外国之罪,一时竟踟蹰了,只怕牵连无辜。

她正自想着,不想那大帅竟离座到了近前,沉声道:“你,抬起头来!”云未杳猝不及防,唬得连连倒退数步,只紧抿着唇,默默地望着那大帅。那大帅道:“奇了,分明是第一次见你这人,何以本帅竟有熟悉之感?”云未杳不解何意,却被那大帅如鹰隼般的利眼看得低下头去,尚未回过神来,便觉脸上一痛,再看时,那大帅手中已提着张面具。云未杳心下大惊,双手摸上脸,真面目暴露无疑,直是倒吸口凉气,只向那大帅怒目而视。不想那大帅眼中杀气尽皆敛去,只惊道:“云姑娘!”

云未杳一怔,不知那人何以识得她,却听他道:“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许凤卿!”云未杳错愕道:“您……您是许大帅?”

许凤卿胡乱摸了一把脸,朗声笑道:“这些日子为剿哈术残部,只在大漠奔袭,竟顾不得形容,怪道姑娘不认得我了。”当下便将云未杳请上上座,看得两厢军士云里雾里,皆是不明所以。

云未杳直是哭笑不得,恰才所受惊吓不浅,还道不能牵连到许凤卿,不想他就在眼前,更不想待遇较之先前,直是天渊之别,只暗道:他竟还记得我,倒省去了许多麻烦。原来她只道与许凤卿相交不深,要求助于他还须得借弘逢龙私印,如今竟连这一节也省下了。她想了想又道:“我易容而行,许大帅是如何认出来的?”

许凤卿斥下两厢军士后笑道:“姑娘主治少均,我自然是记得的。至于我如何认出姑娘的么……姑娘易容很是精巧,只这双眼睛瞒不过人。”云未杳蓦地笑了,她这双眼睛连秦用都瞒不过,以许凤卿之精明,又如何瞒得过?许凤卿又道:“却不知你何以会在天狼出现?”他话才出口,见得云未杳只瞪大了眼看着自己,遂干笑了两声道:“恰才是我失礼了,还望姑娘见谅。”

云未杳抿唇笑了笑道:“许大帅也是勤劳王事,且原是我未以真容示人,大帅不必挂怀。”又指了指案上的冰破果道:“我去阿克什湖,原是去寻此物。”

许凤卿忙命军士收好,又道:“姑娘可是又为少均去找药了?”

云未杳微微怔了怔,便知他尚不知晓自己收治湛若水之事,忖道:原来弘相爷未曾与他说过湛郎之事,是了,这多少涉及私事,弘相爷自是不肯多言了。当下便安下心来,只含糊应过,却听许凤卿道:“姑娘待少均,当真真心实意。当初我听得相爷说起姑娘去岭南寻药,便想你一介女子,竟有胆量深入不毛之地。当时不过耳闻,如今眼见着姑娘去了天狼,当真佩服之至!”

云未杳心下直是哑然失笑,先前还被定为通敌叛国,如今便“佩服之至”,只她无意多想,只道:“我现有几个朋友正在牢中,与我同行之人叫孟飞,原是一路护我去天狼。另一对父女并不是天狼族人,是赤勒族人,父亲叫契连,女儿叫胭脂,原是为向导,都是老实本份之人,还望大帅明察秋毫,放过他们。”许凤卿哪有不允的道理,当即叫过人来,问明情由,便命放出孟飞三人。云未杳终是松了口气,指着冰破果道:“许大帅可否将此物还我?”

许凤卿笑道:“既是姑娘的东西,我自然原物奉还!”看了看朝阳匕又道:“此物也请姑娘收好!”云未杳思及恰才许凤卿所说之话,垂眸道:“许大帅不怪我坏了军国大事?”许凤卿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此番进击天狼,虽说走了哈术,王师也是大获全胜了。哈术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姑娘亦不必挂怀。”云未杳竟自怔了,不想许凤卿竟为有她开脱之意,复又听得许凤卿问询她救治哈术前后。云未杳只得将前因后果说了,只略去了结拜一事,听得许凤卿直是感慨连连,只道:“姑娘心中无善恶,当真菩萨心肠,不似我等行伍粗人,眼中只有你死我活。我只道那碧血噬心蛊是无解之毒,不想姑娘妙手,轻而易举便解了,当真厉害!”云未杳面色微赧,只略略笑了笑,没有说话。

许凤卿叹道:“姑娘憔悴了许多,这一路只怕委屈你了,你我既有旧交情,何不早些实言相告,也免些许风霜之苦。”

云未杳心中一暖,叹道:“我没有认出许大帅来。”

许凤卿愣了愣,猛地一拍头道:“嗨,都怪我这形容,非但是姑娘,只怕弘相爷当面,也认不出我来。是了,姑娘既得了药,打算何时启程?”

云未杳道:“自是越快越好。”见得许凤卿眼光微动,遂道:“许大帅可是有话要说?”

许凤卿当即道:“近来军中将士多为时气所感,卧病者近半,只怕时疫将生。姑娘是世之名医,不知能否……”

许凤卿话未说完,云未杳便道:“既是许大帅开口,我必效犬马之劳。只是大帅军纪严明,且我本是女儿身,在军中走动多有不便,须得还是男子妆扮。”

许凤卿见得云未杳应允,喜道:“那是自然。”说罢急命人为云未杳安排住处,且又妥善安顿好了孟飞与契连父女。

她原本长途跋涉,又经了一夜折腾,云未杳早已睡意昏沉,只因着在许凤卿军中,她不敢久眠,一大清早便已起床。妆扮完毕,她依旧着一身男装,才一出来,便见孟飞与契连早已在候着她了。云未杳见得孟飞与契连安然无恙,自是大喜过望,略微叙过之后,又道:“契连大叔,怎不见胭脂?”

契连叹道:“我原是来与你道别,胭脂这丫头不肯来,我也拗不过她,只得任着她去了。”

云未杳点了点头,并未多想,笑道:“我这一趟天狼之行,多得大叔与胭脂相助,只牵累你们受苦,我着实过意不去。”

契连爽朗笑道:“湛老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做的这些,算不得甚么,你不必往心里去。若果真放不下,待他病好了,你们一起来草原看看我们,我便很高兴!”

云未杳笑道:“好,待他病好,我们一起来草原看望大叔!”

契连大喜,凑近云未杳笑眯着眼道:“可是说好了,你们一起来,少一个大叔都不依!”云未杳这才明白契连的言外之意,登时面色滚烫,好在有着面具遮掩,倒也看不出来,只是眼中的羞涩瞒不住人,契连只是哈哈大笑,只教孟飞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

云未杳嗔了契连一眼,只道:“大叔请稍等。”说罢便回房去了,很快又出来,手中多了几个瓷瓶,悉数交与契连道:“这是我制的一些成药,有治伤风的,有止血的,有治跌打损伤的,还有这瓶缀微露,你向前见过,并不珍贵,倒可以解毒,不过是我的心意。”契连早见识过云未杳医术,且深知缀微露奇效,听她说得清浅,却清楚皆不是凡俗药物,直是喜出望外。

因着错将契连父女当成了奸细,许凤卿又赠了许多金银财物安抚,契连因祸得福,收获不小,自是欢天喜地去了。契连与胭脂归家不表,却说云未杳与孟飞又每日早出晚归,尽心尽力救治军中将士,且又抑下时疫,军中将士直是感激不尽。她在许凤卿军中呆了月余,见得病患皆慢慢痊愈,便打算启程回阆山。许凤卿再留她不住,只得命人设宴饯行。云未杳早是归心似箭,却也推辞不得。

坐在许凤卿军中,周遭将士环列,只是座中列美酒佳肴,眼前陈军歌军舞,境况却早异于之前,云未杳颇有几分不实之感。她并不善饮,许凤卿虽不清楚,却并不劝酒,也不许属僚敬酒,只任由她自斟自饮。云未杳慢慢缀着,心下只是感慨不断。短短数月之间,她两度沦为阶下囚,又两度被奉为座上宾,只怕她这二十多年的经历叠加,也远不及这几个月的起伏惊心。

许凤卿着意留心了几回,见云未杳自得其乐,只兀自笑了笑,又看了看她身侧的孟飞,蓦地倾身向她道:“我记得卫氏三娘长随你左右,何以如今是孟飞,她呢?”云未杳便知他是要问孟飞来历,却含糊道:“我与孟飞结识,也是病家的缘故。”又道:“孟飞,敬敬许大帅!”孟飞便满斟一碗酒道:“敬大帅!”说罢便一口饮尽,左右皆喝彩。许凤卿见云未杳不肯多言,便也不再多问,只与孟飞照饮了。

云未杳不敢再与许凤卿说话,装做欣赏歌舞,歌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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