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我享,
维羊维牛,
维天其右之。
仪式刑文王之典,
日靖四方。
伊嘏文王,
既右飨之。
我其,
畏天之威,
于时保之。
此为颂圣之歌,云未杳听得兴味索然。
一位将军持剑上场,向许凤卿抱拳道:“属下愿为大帅助兴!”
云未杳拿眼看去,认出此人来,正是阿克什湖畔下令屠杀天狼族人的那位将军。
许凤卿笑道:“难得培益好兴致,本帅岂能拂你的兴!”
原来此人姓袁名增,字培益,是许凤卿座下极骁勇善战的一位将军。
云未杳慢慢垂下眼去,却听袁增道:“军中有《大破天狼歌》,袁某便为诸位演练此曲!”
话毕,舞乐陡变,军士持戈而舞,歌曰:
长刀向天狂,铁甲淬风霜。
此身已许国,敢以残躯破天狼。
青春去故园,梦里山河望。
此身已许国,惟见明月千里光。
那袁将军便率军而舞,军舞肃穆雄壮,颇有王师威武气概,又有思乡缠绵之情。
座中将军们或慷慨击节,或酣饮高歌,云未杳却想了起阿克什湖畔的屠杀,思绪竟有些恍忽。
一曲竞罢,众将满堂喝彩,那袁将军亦是满面骄傲自负之色,许凤卿便命人赏了美酒。袁增志得意满回到座中,座中将士再复狂欢。
云未杳正思忖如何找借口离开,不想许凤卿却先自起了身,向她道:“姑娘陪我出去走走可好?”话虽如此,却是半点商量余地也无,云未杳只得随他而去,孟飞兀自跟在她身后。许凤卿看在眼里,倒并未多话。
夜中凉寒,好在云未杳早披了件厚厚的斗篷,先便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手脚倒也和暖。许凤卿未带侍卫,独自在前面慢慢地走着,云未杳不敢与他并肩,只在后面慢慢跟着,再后便是孟飞。军中寂静,迎面来了一队巡逻之人,那领头小校借着月色辨出是许凤卿,却也严厉道:“口令?”
许凤卿道:“止杀!”
那小校便道了声“大帅”,便兀自领队而去。云未杳暗道:早听闻许凤卿治军有方,如今一看,果然军纪严明。
许凤卿巡视了一圈军营,便向城楼而去。一路之上,又遇了几队巡逻军士,皆以口令相询,许凤卿亦皆答了,那些军士便自离去,并不以许凤卿是军中主帅而有半点讨好,看得云未杳直是暗自佩服。上楼之时,许凤卿若有似无地看了看孟飞,云未杳看在眼里,只好道:“你在这里等我便是!”孟飞自是不肯,云未杳笑道:“你放心。”孟飞遂道:“我便在这里候着,若是有事,姑娘叫我一声便是。”云未杳笑着应下了。
月儿躲入了云层,偶有几点星子闪烁。旷野清寂,没有半点声息,似乎连风也停了。玉门关犹如一头沉寂的巨兽,沉沉地融进了夜色,酣酣地做起了梦。城楼上,许凤卿负手而立,脊梁挺得笔直,伫立良久,只是一语不发。云未杳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后,亦默默不语。
知过了多久,云破月出,许凤卿蓦然道:“我最是不爱在夜里睡去。”云未杳不解他话中何意,掂量再三,依旧不言不语,只偷眼看了看许凤卿。眼前的身影无限萧索,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寒清寂。云未杳暗暗叹了口气,许凤卿似有察觉,回身向她展颜一笑。他本就貌若美妇人,早不复初见时的粗糙形容,且此时杀气敛尽,那笑竟有几分媚态,眼中波光流离,令明月无光。
云未杳躲避不及,只得微微垂下了眼皮,心中却忖道:许凤卿之形容,相较苏灵儿或弄月竹,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在不是女儿身,否则当真是红颜祸水。复又哑然失笑道:我竟这般看一方统帅,当真放肆了。
她正自想着,却听许凤卿道:“我自弱冠之时,便镇守玉门关,至今已逾十七年。细细算来,在此竟过了六千多个日日夜夜。”
许凤卿淡淡地说着,云未杳静静地听着。他的言语虽平淡,她却听出了几许悲凉与萧瑟。许凤卿拍着城楼,兀自喟叹良久,只幽幽念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云未杳略有错愕,她只道许凤卿身为一方主帅,且又功劳赫赫,心中思想必是报效明堂,又怎应是这满腹的牢骚?原来,许凤卿所吟乃是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句的范文正公的一首《渔家傲》。当时,因西夏入侵大宋,宋守将接连兵败,正是范仲淹临危受命才力挽狂澜,被西夏人尊为“小范老子”,堪称一代名臣。正是这“胸有数万甲兵”的小范老子,在镇守边关时,目中所见、心中所思、笔端所写,竟不是颂圣英明或鼓舞士气,而是将军征夫的可悲可悯及可怜。然而,这一番悲天悯人的忧国之心,却被人目为是牢骚满腹,称此词为“穷塞主之词”。
云未杳看着眼前的许凤卿,又想起了阿克什湖畔的杀戳。或许,他并不是嗜杀之人。然而,这一场杀戳,当止于何时?
她正自想着,却听许凤卿又道:“六千朝朝暮暮,入目尽是黄沙万里。我最厌倦的,是黄沙万里,偏又看惯了这黄沙万里。时而想,若没了这边城风霜,我究竟该去向何处?”云未杳微微一怔,复又暗自叹了口气。许凤卿又道:“姑娘何时启程?”
云未杳很快道:“清晨便走。”
许凤卿点了点头,云未杳只道是随口一问,不想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幽幽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云未杳心念微动,只浑做不曾听明白。许凤卿微微叹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