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未杳叹道:“我自甘愿,何来报还?一切皆不相欠!”
湛若水深深叹口气,下巴只在云未杳头顶摩挲着。若他没有背负血海深仇,遇此通透的女子,与她花前月下蹉跎余生,亦是人生一大快事,无奈人生不如意十八九。二人互相依偎着,皆是默然无语。许久,湛若水才道:“京中如今最安全之所,只怕就是这相府了。”
云未杳道:“你是要我长住相府?”
湛若水道:“无论如何,弘逢龙不会害你。”云未杳暗暗叹了口气。湛若水说得不错,因着弘少均,弘逢龙便是再恨湛若水,也绝计不会害她。她素来只道弘逢龙最擅识断人性,眼前的湛若水岂不同样如此?
湛若水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沉默,道:“待我此事一了……”云未杳便道:“你不必许我阆山之诺。你的事,放心去做便是。我自会等你,不必以我为念。”
湛若水微微闭着眼,轻轻叹着气,看了看窗外月儿,便知已不能久留,轻声道:“妹妹若想见我,可来东城十里外的龙岩寺。”云未杳轻叹着应下了,见湛若水将要离开,心中再是依依不舍,也不敢久留。
湛若水亦是千般不舍,万般不愿,无奈已不敢久留,只得狠心离去。湛若水自烟雨斋慢慢摸了出来,留神躲过守卫,见四下无人,便欲跃上屋顶离去,不想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上官相公,相爷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虽低,于湛若水听来无异惊雷。他慢慢回过身去,见眼前立着个人,青衣短打,做长随装扮,眉眼极是平淡,放在人群中也不会有人多看两眼,偏一双眼睛精光毕露。湛若水便知此人不容小窥,笑道:“不知如何称呼阁下?”
那人正是弘山,只淡淡道:“在下贱名不劳相公挂齿,只奉相爷之命在此等候你,请罢!”
湛若水笑了笑,无奈只有随弘山而去。弘山将他引至弘逢龙书房外便止步不前,湛若水只得亲自推门进去。弘逢龙正借灯观书,似未听得门开脚步声,待湛若水到了近前,才慢慢抬起眼皮,道了声“请坐”。弘逢龙看他的眼神似不经意,湛若水却知道自己一举一动皆在他眼目之下,遂也不多拘谨,随意捡了张椅子坐下,亦回视着这个曾被自己恨了许多年的人。湛若水暗自笑了笑,他与弘逢龙势如水火,堪称死敌,却是直到现在,两人才真正第一次见面。
朝堂之中,弘逢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以一直以来,湛若水总是以为他必是个极威武之人,却不想竟是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乍一眼看,似个寻常家翁,然则多看两眼,便能看出弘逢龙与常人的差别。那样一双利眼,能看穿天底下的一切人心。
弘逢龙在见到湛若水的刹那有瞬间的失神,却也很快恢复如常。只这瞬间的变化,并未逃过湛若水的眼睛。这两个人皆不肯先开口,房中是死一般的冷寂。僵持了许久,弘逢龙才道:“我仿佛看到了故人。”湛若水便知弘逢龙所说“故人”是他的父亲晋宁公上官隽,便只笑了笑,又听弘逢龙道:“你已去看过她了?”
湛若水深知弘逢龙说的是云未杳,便又笑了一笑,道:“看过了,多谢相爷照拂。”弘逢龙的面色便有些难看,冷冷道:“夜半三更之时,孤男寡女同处一世,成何体统?”湛若水淡淡道:“若她不进京,现下已然是湛某人的妻子了!”
弘逢龙的面色越发地不好看了,却并未与他多去纠结云未杳,只道:“我究竟应称你为上官清,还是湛若水?”
湛若水笑了笑道:“名字不过是取来给人叫的,任相爷喜欢便好。若相爷愿意,便是叫我张三、李四也使得。”
弘逢龙本狠狠瞪着湛若水,现下竟忽然笑了,道:“你与二十多年前相比,果然变了许多。”湛若水倏而一笑,不复言语,弘逢龙蓦淡淡道:“二十多年前的你,便是有千军万马,老夫也不畏惧。如今的你,虽是孑然一人,老夫却不得不多留些心眼。你在京城,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杀你,便如碾死一只蝼蚁般容易。”
湛若水点头笑道:“弘相的忠告,在下必牢记在心。”顿了顿,复又笑道:“相爷不愿我在京城轻举妄动,却想让我在江南大动干戈。相爷老成谋国,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弘逢龙的面色便有些不大好看,只阴森森道:“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湛若水叹道:“我也是愚钝至极,直到天狼由分至合才看出端倪。那时,许大帅已挂印镇守西北,华棣倒是早就总管了江南,相爷的天下自然分定。那个叫凌若虚的刑部小吏当真问得好!”
弘逢龙听罢只是仰头哈哈大笑,笑罢方道:“老夫屹立朝中三十余年,这等布局无人识破,不想竟被你看得清清楚楚。不愧是晋宁公上官隽的后人,当真有眼光、有见识!”复又慢慢悠悠道:“朝臣只道本相是贪奸之人,哼,亏他们自诩家国柱石,实则鼠目寸光,竟是夏虫不可语冰。”弘逢龙的话中透着深深的苍凉与寂寞。
湛若水叹了口气,道:“父亲曾道弘相胸襟广大,抱负宏远,必是治世之能臣,孰料却成了乱世之奸雄。如今想来,原是我父亲错看了人!”
弘逢龙冷哼一声,冷森森道:“治世何需能臣,治世要的,不过是臣服而已。臣服之人,哪个又有下场?”
湛若水遂想起四族被夷,自己父母身首异处之灾,竟皆不曾有半点反抗,是以愣了半晌,许久才慢慢道:“是以相爷要的,实则是一个乱世。”
弘逢龙拈须但笑不语,湛若水笑了笑道:“能乱这天下的,会有几人,偏上官清便是一个!”
弘逢龙叹了口气,遗憾道:“无奈你却始终不肯入局。”
湛若水笑了,道:“相爷可想过是何缘故?”见弘逢龙不语,湛若水才道:“只因上官清早就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湛若水。”
弘逢龙又叹了口气,道:“我能将上官清玩弄于股掌之间,于你却不能,是以我更不敢小窥你。”弘逢龙的手慢慢伸向太师椅把上的虎头,轻轻摩挲着,慢慢叹着:“几十年了,老夫从未像今夜这般与人聊天聊得痛快淋漓。这样的手笔,无人识见,老夫寂寞得很。普天之下,你是唯一一人。唉,可惜了,你这样一个人!”
湛若水淡淡笑着,慢慢道:“相爷算无遗策,却算漏了一点。”
弘逢龙眼光微闪道:“算漏了甚么?”
湛若水慢吞吞道:“湛若水虽不是上官清,那身武功却秉自上官清。”“清”字话音未落,弘逢龙但觉眼前一花,湛若水已然立在他身前,正慢慢拿下那只放在虎头椅靠上的手,犹自笑道:“昔年江湖中有个一等一的高手叫‘燕山狼’阴平的,曾犯下许多命案,被捕后据说被判了腰斩之刑,竟不知何以成了相爷的长随弘山?相府中当真卧虎藏龙,只在我眼中,也不过尔尔。”湛若水看弘逢龙僵直坐在椅中,面色苍白,遂又俯身向他笑道:“上官清曾拜在边疆日落老人门下,这个老家伙乃武学奇才,在江湖中且又辈份尊崇。上官清是为关门弟子,尽得日落老人真传。说来,他的辈份比那燕山狼,还高上两辈。相爷上了年纪,这身子还是静养为宜,动来动去总伤筋骨。”
弘逢龙冷冷道:“原来你进我府中,是故意暴露行藏!”
湛若水淡淡道:“江湖中有个轻功绝顶的家伙叫封五,人送外号叫‘风过无痕’。且不说这相府,便是禁中,也是来去自如,不才算得是他的师父。”
弘逢龙死死盯着湛若水,咬牙切齿道:“你为何将自己暴露与我?”
湛若水笑了笑道:“听说京中大小官吏要见相爷一面极难,便是门房茶钱惠礼,也是二十两银子起。我孤家寡人一个,身无长物,若不笨拙些子,如何能见到相爷?”
弘逢龙气极,道:“你为何要见我?”
湛若水叹道:“当年,我四族被诛之事,华棣已与我细说原尾,他说相爷本无意对四族赶尽杀绝。这话说出去,天下必无人肯信,只不论如何,我还是愿意信他三分,是以也念着相爷当年的恩情。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相爷这份恩情,我须得当面敬谢。另外再有一事相求。”
弘逢龙眯着眼、咬着牙道:“你说!”
湛若水笑眯眯道:“你相中的那二儿媳,是我已订亲的未婚妻,差点便要过门了,弘家便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了。只是湛某在京期间,无暇兼顾家小,便劳请相爷代为照顾。”
弘逢龙冷冷道:“你们只道我家二小子须得云丫头照料,是以才如此肆无忌惮,却是打错主意了!几十年来,从未有人敢挑衅老夫,皆因老夫宁肯拼个鱼死网破,也决不受任何胁迫!”蓦地又笑了,慢慢悠悠道:“或者,你是要以云丫头与我为质?”
湛若水笑了笑道:“我从未想过要算计她半分,若是如此,倒并不是相爷小看我,我自家也小看了自家。再者相爷威仪,岂容挑衅?我从未生过胁迫相爷之心,不过是想着相爷曾救过我一次,必会再帮我一回。”
“你!”弘逢龙气结,竟是无话可说,半晌终于笑了,从牙缝里挤出话道:“你竟敢信任老夫?好,便如你所言,我必会好好照料她!”
湛若水笑着道了声“多谢”,推门将要离开,弘山横亘在前将欲拦下,面色很是不善,却被弘逢龙阻止了。待湛若水离开后,弘山犹不甘心,弘逢龙只道:“你可是他的对手?”弘山愣了愣,随即道:“小人不是他的对手,但府中的弘山不少……”
他还待要说,弘逢龙淡淡道:“是不少,只是动静也不小,一旦动起手来,只怕牵动各方,老夫只手难平众事,何苦因小失大?”弘山皱眉道:“小人只怕是纵虎归山。”弘逢龙伸出一只手掌,掌心向上拢起,细细审视良久,复才冷冷道:“他何时跳出过老夫的手掌心!”弘山便不复再言。弘逢龙看了看时辰道:“快到进宫的时辰了。”弘山会意,拍了拍手,便有几个使女鱼贯而入,皆伺候弘逢龙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