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邦昌慢条斯理道:「守中兄何出此言?」
李守中皱眉道:「方才,那秦桧匆匆来报,言道太学院诸生,群情激昂,正密谋伏阙上书,要……清君侧,黜奸佞,抗议王葫王大人掌今科主考之权!」
耿南仲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几乎要拍案而起,强抑住喜色,抚掌道:「哦?竞有此事?此……岂非天助太子,人心所向乎?」
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若借此东风,扳倒了王脯这幸进之徒,我等再联名上疏,力荐贤能,那主考之位,岂非稳稳当,落在太子近臣周文渊周大人手中?此乃社稷之福啊!这周文渊大人如今也是走了青云路,也是他有此福!」
唐恪猛地一拍大腿,恨声道:「耿公所言极是!那王鞘,昨日竟遣爪牙来查检下户部衙署帐目!更闻其暗遣逻卒,窥伺李纲李大人府邸动静!此獠分明是恶犬,如今是得了势,便要扑上来撕咬我等清正之臣了!」
张邦昌微微颔首:「诸生既有此忠义之心,明辨之志,实乃国家幸事。我等身为朝廷栋梁,正宜静观其变,待其势成,再相机而动,顺水推舟,则事半功倍矣。」
诸位清流齐齐点头称善。
太师蔡京府邸。
蔡京稳坐太师椅上,听罢秦桧禀报,眼皮也未擡,只将枯瘦的手随意一挥:「罢了,你且去吧。此事,老夫知晓了。」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阶下的秦桧闻言,立刻深深一揖到底,脸上堆满谦卑恭顺的笑容:「能为太师奔走效力,探听风声,实乃学生几世修来的福分!区区奔走,何敢言辛苦二字?学生告退。」
说罢,躬著身,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出了厅堂。
待秦桧身影消失在门外,蔡京才缓缓擡起眼皮,对著堂后屏风方向笑道:「出来吧。这……可是你的手笔?」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那大官人,他笑容可掬,对著蔡京恭敬行礼:「恩师法眼如炬,洞若观火,学生这点微末伎俩,如何瞒得过您老人家?」
蔡京鼻中发出一声冷哼,面上陡然罩上一层寒霜,斥道:「糊涂!」
他伸出手指虚点大官人:「如此臭棋,怎能出自你手?怎还看不清其中关窍?官家圣心独断,乾纲在握,老夫早就和你剖析过,这王葫不过是官家手握利刃,岂是区区几个太学生伏阙哭嚎、清流鼓噪所能动摇放手的?」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大官人,「那群腐儒和学生们闹得越凶,弹劾得越狠,圣心……只会愈发眷顾王鞘,视其为孤臣,受清流围攻!你这步棋,臭不可闻!岂不是弄巧成拙,反助了那王酺的声势?官家便是再有摇摆,也非钦点王葫不可!」
大官人脸上笑容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从容道:「恩师息怒。学生岂不知道这步棋臭,实则是弃子争先,故意送他一子。那真正的杀招,乃是「倒脱靴』,藏于其后!连恩师都相信,看来学生已把满朝我文物圈已入彀中。」
蔡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哈哈哈!好!好个「倒脱靴』!老夫就知道,你小子岂会如此不济!」笑声中带著赞许,但旋即又收敛笑容,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著大官人:「你既已点破是「倒脱靴』,却又「言不尽意』,藏头露尾,是打定了主意,此刻不肯将全盘谋划告知老夫了?」
大官人笑容依旧恭谨,微微拱手:「非是学生有意欺瞒恩师。实是……此计过于惊骇,又过于直接。学生是怕……一旦和盘托出,惊著了恩师您这尊定海神针,便不许学生放手去做了。」
蔡京听罢,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嗬!惊著老夫?」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寒潭深水,直视大官人双手背后挺直苍老胸膛,傲然道:「老夫元丰年间以进士入朝,历仕神宗、哲宗、今上三朝!从区区开封府推官,到执掌国柄,三度拜相,其间斗过新旧党争,也压过清流攻订;挨过贬谪流徙之苦,更经手过「绍述』变法这等泼天大事!」
「什么惊涛骇浪、鬼域伎俩不曾见过?什么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未曾趟过?便是那御前廷对,直面天威,老夫眉头也未皱过分毫!」
「你这区区险峻之计,就想唬住老夫?你未免太小觑了这数十年宦海沉浮磨出来的一副心胆!老夫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能吓死人的仙丹!」
大官人再次躬身,笑容神秘:「如此……恩师您就请登上一日。学生……定不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