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鼓上蚤」的名号在北地绿林也算响当当,段景住「金毛犬」的招牌更是硬实,可这「偷」字刻在脑门上,天生就矮了那些在道上厮杀的好汉一大头。
再往下,便是金大坚那等专造假文书、私刻印信的,唤作「弄虚作假的鬼」。
故而在这伙人里,他时迁和段景住,便是那垫底儿的腌膀货。
段景住此刻虽与他们是同伙又是头领,可若非早年有些香火情分,加上东京城里那位「通天大贵人」许诺的官身富贵实在诱人,而后又救了他们,否则他们是断然不肯与之为伍的,平白辱没了自家名头。这时迁不过是想借著旧日那点「交情」,稍稍攀附一下给自己脸上贴贴金,拉拉关系。
谁承想,被杨雄一点面子不给,不屑的当众一蹄子瑞了个结结实实,揭了老底。
时迁心下登时被扎得酸涩,脸皮涨红。
可他自小便在这等腌朦气里泡大,什么委屈也都熟络,那点子难过也只如阴沟里的水泡儿,「噗」地一闪便没了踪影。
当下只把个瘦伶伶的脖子一缩,脸上堆出谄笑,口中连连应道:「是是是,杨雄哥哥教训的是!小弟该死,小弟嘴欠!该打,该打!」说著,还在自己瘦腮帮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才无事一般笑著说道:「不知杨雄哥哥后来如何到了这里?」
杨雄哼了一声,重重叹了口气:「唉!休提了!我与那潘公才将聘礼下定,约定吉日,可那潘家娘子面还未见……谁知天降横祸!那蓟州知州老贼,不知怎地看上了潘家财产亦或是上头施压,竞仗著官势,生生将那潘氏母女强掳了去,潘家房产一并没收,便是父女二人也要送去京城脚下清河县发审!」「这趟婚事没了也就罢了,无非是损了些聘礼..」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继续说道:
「偏偏那与我结下梁子的军汉张保,上次被我和石秀兄弟暴打一顿,这厮找了人又买通了知州,诬我勾结匪类!我一怒之下,当街便剁了那狗官知州!若非石秀兄弟仗义,半路杀出,舍命相救,我杨雄早已是那蓟州城头的无头之鬼了!」
石秀在一旁接口,声音冷硬如铁:
「杨雄哥哥是条好汉,岂能容那等腌攒狗官欺辱!那知州杀了便杀了,痛快就够!我二人本欲南下投奔那水泊梁山,寻个安身立命处,可走在途中又听闻田虎势大,自号王朝旗下各有封赏,便换了心思欲去相投,却不想吃了闭门羹,到了山寨银具说是大王出巡去了,山寨紧闭不收外人。」
「我们二人无处栖身只得等田虎回来,却又听闻大名府内「万寿道藏』已然编撰完成,里头海藏有绿林步战之法的道家大秘密,便又转道大名府,可才到不久又撞上封城盘查,眼见我们兄弟二人画影图形贴得满城都是,怕露了行迹,便出城而去,可东边黄河被官兵封锁,只得咬牙往这西北苦寒之地钻。原想混出关去,却不料撞上时迁老弟你们,正对那辽国商队下手。嘿,也算有缘!」
那石秀则一双锐眼在段景住、皇甫端、金大坚等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时迁身上,笑道:「时迁兄弟,还有这几位绿林道上响当当的奢遮人物,名号石某在蓟州时便如雷贯耳!只是万万想不到,竟在这边关撞见,诸位聚在此处,又召集了一批人,干下的竟是截杀辽国使团这等泼天的大买卖!嘿嘿,所图非小啊!不知……可有我兄弟二人能插把手、效死力的地方?水里火里,绝不含糊!」杨雄也在一旁重重颔首,沉声道:
「正是!石秀兄弟的话,便是俺杨雄的心思!既撞上了,便是缘分!俺们兄弟别的没有,一身肝胆、两把快刀,还值当几个钱!有甚买卖,快说与俺们知晓,方便的话便让俺们入上一股!」
时迁闻言,老鼠须一翘,笑嘻嘻地摆手:「两位哥哥快休要折煞小弟!这等富贵的勾当,小弟哪有那等本事做主?」
他身子一侧,「真佛在这儿呢!这位金毛犬段景住段兄弟,才是咱这支商队的正主儿!」
石秀、杨雄二人对视一眼,口中齐齐不屑的「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仿佛才瞧见段景住似的。二人抱拳拱手,脸上堆出几分强撑的热络:「原来是段兄弟主事!失敬,失敬!可有俺们兄弟使得上力气的去处?水里火里,算俺们一份!」
段景住拱了拱手:「二位好汉肯入伙,小弟自是求之不得的臂助!只是……」
他话锋一转,「绿林道上混饭吃,讲究个先小人,后君子。有道是「入伙不同心,不如趁早分』!事未成先讲明,莫到临头反水,害人害己,阎王殿前也说不清!咱们这桩事体,干系太大,须得立下规矩!免得事到临头,有人脚底抹油,或是起了别样心思,害了自家兄弟性命,那可就悔之晚矣!」
石秀与杨雄对视一眼,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都闪过一丝激赏与了然。
石秀嘿然一笑,拍著大腿道:「段兄弟快人快语!正该如此!把话挑明了,大伙儿心里才敞亮!这般说来,俺们这心里头反倒更热切了!」
杨雄也沉声道:「不错!段兄弟只管划下道来!」
段景住微微颔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那好,咱们就一件一件说分明。这第一件,二位哥哥既然肯跟俺们淌这西夏皇都的浑水,想必也猜到了几分。咱们要干的,是捅西夏国心窝子的勾当!事成之后,少不得被西夏举国上下画影图形,悬赏捉拿,从此这西北地界,怕是再难有立锥之地!二位……可还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