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潘金莲一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樱桃小嘴撇得老高:「哼!还能有什么好事?定是那手头又紧了,腆著老脸来寻我借银子!打量我是开钱庄的呢?呸!」
月娘听了,略一沉吟,便吩咐道:「春梅,你去叫来保进来。」
不多时,来保躬身进来听命。
月娘不紧不慢地说道:外头那些人,既然王经儿认不全,你便去把把关。若是常与咱们西门大宅走动的老人儿,你看著带一两个进来回话。至于一般的清河县街坊……」
月娘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四个美婢,「你们四个,也别闲著。分开出去,在倒座厅里支应著。把带来的东西收下,记清楚是谁送的、送的什么;再仔细听听他们求的是什么事儿。记档,回来禀我。记住,莫要擅自应承了任何事体!」
四女齐声应道:「是,大娘。」
那桂姐儿抿嘴一笑,接口道:「大娘只管放心。如今我们四个,连东京城里那些戴著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也伺候过应酬过,这点子街坊小事,自然料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给大娘丢脸。」
月娘点头:「嗯,去吧。」
四人这才袅袅婷婷地鱼贯而出,各自去应付那些堵门的街坊。
这边四女刚出去不久,春梅又引著两个人进来。打头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穿著半旧蓝布衫的老婆子,后面跟著个三四十岁、面皮微黑、手脚粗大的妇人。
两人手里都提著重甸甸的柳条篮子,盖著新鲜荷叶,一股子泥土和蔬菜的清气扑面而来。
月娘擡眼一看,脸上便堆起了温和的笑意:「你们娘儿俩可是稀客!好些日子没见你们来府上帮衬洗衣浆裳了。怎么,家里可是发达了,看不上这点子辛苦钱了?」
那刘姥姥忙不迭地放下篮子,拉著女儿刘氏就要磕头,被月娘止住了。
刘姥姥脸上笑开了花,带著几分局促和感激,回道:「哎哟我的大娘子!您可折煞老身了!发达哪里敢当?托大官人和大娘子的洪福,算是从烂泥坑里爬出来,能喘口气了!」
她喘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您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女婿,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烂债,差点把房子地都输进去!老婆子我实在是没脸没皮了,想著家里小孙子可怜,豁出去这张老脸,厚著面皮,跑到那京城里的荣国府,求爷爷告奶奶,好歹讨了些银子回来填了窟窿……」月娘听著,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刘姥姥接著道:「回来之后,也不敢乱花,置办了几亩薄田。后来,又赶上大官人菩萨心肠,在清河县里办那手艺传习班,教人泥瓦、木匠、油漆的活计。我那不成器的女婿,也去报了名,跟著徐师傅学了些糊口的手艺。如今,正跟著徐师傅在大娘子您后宅新起的那个小花园暖阁里,忙著描梁画栋、刷漆上彩呢!工钱给得厚道,活计也体面!家里这才算缓过劲儿来,饭桌上也能见点油星了!」
刘氏也在一旁笑著点头。
刘姥姥指著地上的篮子,揭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水灵灵蔬果:「这田里刚收的第一茬新鲜瓜菜,虽不值什么钱,却是老婆子一家人的一点心意。特意送来给大娘子尝尝鲜,也表表我们全家对大官人和大娘子再造之恩的谢意!」
月娘看著那满篮子的新鲜水嫩,又听了刘姥姥的遭遇,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这是好事儿,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婿肯学手艺上进,你们家往后日子就有盼头了。这瓜菜水灵,我正想著这几日天热没胃口呢,你们倒送来了,可见是个有心的。」
说著对春梅道:「春梅,把姥姥的瓜菜收下,放到后厨冰鉴里镇著。」
春梅应声上前接过篮子。
月娘又对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会意,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红封,笑盈盈地递到刘姥姥面前。
刘姥姥一看那红封,慌忙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子!我们这是来谢恩的,怎么还能反收您的银子?这不成道理!万万使不得!」
月娘端坐不动,脸上笑容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姥姥,快收下。这可不是给你的。」刘姥姥一愣。
月娘笑道:「这是给你家娃娃的。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盼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怎么,莫非我这点给娃娃的福气,姥姥你也要推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