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儿被骂,反而扭股糖似的贴上来,抱著月娘的胳膊摇晃,声音又软又媚:「好大娘!这可是内宅,内宅还端著干嘛,老爷也不喜欢我们内宅端著,越放浪他越高兴。奴家都想好了,下回去京城见老爷,我和香菱就穿著书生的衣服去,女扮男装,里头呢穿著肚兜和著丝袜,我穿黑的,香菱穿白的,拿著一本圣贤书就扑到老爷身上,他定然十分欢喜。」
月娘和李瓶儿听了齐齐啐了一嘴:「这圣贤书和书生的身份是这么用的?」
金莲才儿不管,继续说道:「大娘,奴家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您就不想?您就不盼著老爷?我们想得紧,老爷在东京,怕是也想著我们呢!凭什么让外人拔了头筹?」
月娘被她缠得无法,看著眼前四个如花似玉却又满腹幽怨的俏丫鬟,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她叹了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安抚道:「好啦好啦!你们那点子心思,我还不知道?她们要去,就让她们先去!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儿,又不是什么新鲜果子,抢个先就甜了?老爷在东京,自然也想你们。等她们去了,消停几日,我便做主,让你们四个也去!准你们在东京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老爷,如何?」
「真哒?!」金莲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如同点著了火苗子。
「大娘此话当真?」李桂姐也喜上眉梢。
香菱和瓶儿虽未出声,但脸上也瞬间阴转晴,露出了期盼和喜色。
四个丫鬟得了这句准话,如同久旱逢甘霖,方才的闷气一扫而空,围著月娘,莺声燕语地谢恩,金莲更是嘴甜:「就知道大娘最疼我们!比老爷还疼!」
月娘看著她们转嗔为喜、娇艳如花的模样,心里也松快了些,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著吧!明儿还有一堆事儿呢!」
四个丫鬟这才欢天喜地,互相挤眉弄眼地告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待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月娘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屋子里,望著那鎏金香炉里最后一丝袅袅青烟,心中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想念和空落,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是啊,她们都可以去。
金莲可以去,香菱可以去,桂姐、瓶儿都可以去。
她们是丫鬟,是老爷的玩意儿,自然可以跟著老爷的脚步,去东京那个花花世界。
想老爷了,便能去寻。
可她吴月娘呢?
她是西门府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是这偌大家业的当家主母。她的体面,她的尊荣,她的职责,都牢牢地把她钉在这清河县的深宅大院里。
她得替老爷守著家业,维持体统,安抚姬妾,笼络人心……便是想他想得心肝儿颤,也只能在深夜里对著一轮孤月,默默咽下那份独属于正妻的思绪。
她擡手叹了口气,轻轻按了按发酸的胸口,那里面都是对丈夫的思念!
次日,日头高照,西门府上上下下正忙著收拾昨日宴席的狼藉。
月娘刚梳洗完毕,就听得外间脚步匆匆。
「大娘,」春梅走了进来福了一福,声音又快又脆,「外头可热闹了!大清早的,角门外乌泱泱聚了好些人,吵吵嚷嚷要见您呢!」
月娘放下调羹,柳眉微蹙:「哦?都是些什么人?大清早的堵门,成何体统?」
春梅撇撇嘴,回道:「王经儿在门上拦著呢,说瞧著面生的一大半,也有些老街坊的熟面孔。本来想打发走,可那些人七嘴八舌,都说有要紧事非见大娘您不可,赖著不肯。」
「大总管来保也去瞧了瞧,让王经儿传话进来禀报您:外头那些人里头,有常在县里走动的王婆子、薛婆子,都挎著篮子,装著些土仪;还有……还有金莲姐姐的舅舅,也混在人堆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