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心头电转,目光如针般刺向侍立一旁的赵鼎,却见那赵元镇,非但无半点猜错情由的尴尬,反倒垂眸撚须,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一撇,随即对著大官人方向,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嘴唇一一那口型分明是:「鸿门宴!」
大官人心头雪亮,这赵鼎和自己想的一般无二!
这三个酸丁,自知人微言轻,单凭他们仨的面皮,休想撬动开封府的大牢门。
这是要把本官谁去太学那龙潭虎穴!
届时满堂的学子、博士、教授,众目睽睽之下,再擡出甚么「士林公心』的大帽子,七嘴八舌,群情汹汹,将本官架在火上烤!
不放了那邓肃,立时便成了阻塞言路、迫害忠良的酷吏!
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笑这邓肃的案子,岂是寻常?
那是官家亲自点的头,王酺那把刀放的血!!
自家若由著这帮书生摆布,今日在太学逞了英雄,明日莫说这开封府的乌纱帽,怕是连回清河县老家守著几间生药铺子养老的清净都没了!」
大官人思虑及此,面上却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打著官腔道:「这个嘛……诸学子拳拳盛意,本府心领了。讲学论道,弘扬圣教,本是分内之事……」
他话锋故意一顿,显出几分为难,「奈何!奈何这开封府衙,乃首善之地,刑名钱谷,千头万绪,案牍堆积如山,实实是分身乏术啊!不如……且待本府稍得闲暇,再议此事?」
这下次吧三个字,说得是轻飘飘,滑不留手,端的又是大官人擅长的绝妙推手。
那三人岂是易与之辈?
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如何肯依?
为首的赵不试立刻踏前一步,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府尊大人此言差矣!大人乃当世文宗,学贯古今!太学诸生,仰慕大人风采久矣,真真是如久旱之盼云霓,翘首跂足以待大人登坛开讲!此正教化昌明之机,大人岂忍令莘莘学子空怀热望乎?」
李若水、何栗也齐声附和,言辞恳切,把一顶顶高帽死死扣住,不让他脱身。
大官人见非但不恼,眼底反倒掠过嘲弄,看著这三人心道:你们想把本官架在火上烤,却不知道谁烤谁。
他将身子往太师椅深处靠了靠,忽然嗬嗬一笑,笑声里带著几分促狭:「哦?听列位的意思,倒像是疑心本府托词推诿了?也罢!列位都是饱学之士,国之栋梁,既然疑心本府案牍劳形乃是虚词……」他话锋陡然一转,「那便请三位屈尊,随本府移步,亲身体验一番这开封府衙的「繁忙政务』如何?若是三位能替本府将这案头积压的几桩棘手公务处置得妥妥当当……莫说去太学讲一场,便是讲上三场五场,本府也能空出时辰来?如何?」
此言一出,李若水、赵不试二人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正中下怀」的喜色!!
他们三人自忖皆是太学精英、天子门生、进士及第的人中翘楚!又历经官务,并非是曾经的太学生!区区府衙俗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些「刀笔小吏」的小勾当,何足道哉?难道还比研读圣贤微言大义更难?
当下三人几乎是不假思索,齐齐躬身,朗声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愿随府尊大人驱策!」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深,袍袖一拂:「好!爽快!来人,备车!三位,请一!」
三人踌躇满志,鱼贯登上另一辆青帷油壁车。
大官人则招来赵鼎轻声吩咐。
赵鼎听罢大官人这番安排,竟是眼珠定住,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直愣愣瞅著自家主官,仿佛大白天见了活鬼!
大官人慢悠悠问道:「莫非本官这安排……有何不妥之处?」
赵鼎这才如梦初醒,哭笑不得叹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只是……只是骤然想起一句市井俚语,大官人对这三人真真是:厨子揉面一一搓圆捏扁全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