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一跺脚转身去了。
袭人叹了口气,忙跟了出去,口内喊著:「二爷,二爷,你慢些走,仔细风地里闪了身子!」湘云见宝玉走了,拉著黛玉的手,笑道:「林姐姐,你这番话,真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原看他整日家说那些混帐话,早想驳他,只是嘴笨,说不出来。今日你这一讲,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做官也有做得好的,不是一味贪赃枉法。」
黛玉叹道:「我也是近日才想通的。从前只道那些外任的官儿,没有好东西,如今看了些文书,才知道天下事原不是那么简单的。况且,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他在扬州任巡盐御史,那盐务是何等繁难的事!我那时虽小,却亲眼见过他老人家如何熬夜批阅文书,他身子本就弱,却从不肯歇息一日,临终之时,案上还堆著未曾理完的卷宗。我父亲那样的官,难道也是禄蠹?也是混帐?」
说到这里,黛玉眼圈微红,却强忍著,声音反倒更清冷了些:
「我从前只恨他太过操劳,不肯陪我,方才有些恨这些仕途之人,如今才明白过来,这世间有多少百姓,盼的就是一个好官。我如今替西门大官人拟那些政令文书,虽只是些微末小事,却也想著,若能学得父亲半分,替人分忧解难,也不枉我林家世代读书的清白门风。」
「爱哥哥那人,性子又倔,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弯来!」湘云笑道:「由他去吧,早晚有一日,他吃了亏,就知道我们说的是正理了。」
那头宝玉和袭人刚出大观园,就撞见几个小厮慌慌张张寻来。
宝玉心头一跳,不知又是什么祸事临头,只得硬著头皮赶去。
袭人一见不对,心道宝玉怕不是又得挨打赶紧去王夫人那里传信。
宝玉刚进书房,就见贾政一张脸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劈头盖脸便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喝:
「作死的孽障!你在家不读书,做个睁眼瞎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做出这等无法无天、丢尽祖宗颜面的勾当!那琪官如今是康王驾前承奉的红人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草芥般的下流种子!也敢无故去引逗他出来?如今祸水倒灌,烧到贾家上来了!」
宝玉一听「琪官」二字,又扯上康王,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带著哭腔辩道:「老爷息怒!儿子实在不知此事!连那琪官是何等样人,儿子都懵然无知,更别提什么引逗了!」眼泪已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贾政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再骂,旁边那康王府的长史官却已挂著皮笑肉不笑的嘴脸,阴恻恻地开口了:「宝二爷,您也不必在这公堂之上演这苦情戏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您或是把人藏匿在府里,或是知晓他如今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趁早说了出来,咱们也好少费些脚力,少受些辛苦。王爷念著您府上的情面,自然也会记著公子您这份德的!」
宝玉心慌意乱,连连摆手:「不知,实在不知!恐是外头讹传,也未可知……」
长史官从鼻孔里挤出两声冷嗤,像毒蛇吐信:「讹传?嗬!咱们手上可是捏著铁证!宝二爷,您再这么死鸭子嘴硬,当著贾大人的面儿抖搂出来,您这脸上可就不好看了!您方才口口声声说不认得此人,那好您那条茜香国进贡的大红汗巾子,本是那琪官的贴身爱物,如何就缠在了您的腰上?莫非是它自个儿长了腿飞过去的不成?」
这话如同一个焦雷,直劈在宝玉顶门!
他登时三魂七魄都轰散了去,目瞪口呆,浑身冰凉,心里翻江倒海:「这……这等私密事,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都摸得一清二楚,别的腌膀事怕也瞒他不过了……罢罢罢,不如舍了琪官,先打发走这催命鬼要紧,省得再说些别的事情来!」
想罢,把心一横,颤声道:「大……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办外宅这样的大事反倒不晓得了?小子恍惚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城外二十里,有个叫紫檀堡的去处,置办了几亩薄田,几间房舍。想是……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长史官脸上那假笑终于透出点真意,满意地点点头:「哦?紫檀堡?如此说来,必定是在那里了!好,好得很!我这就去寻他。若寻著了便罢,若寻不著……嘿嘿,少不得还要再来府上叨扰请教!」说罢,一拱手,也不看贾政那死人般的脸色,转身带著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贾政眼睁睁看著长史官扬长而去,又亲耳听得儿子认了这桩断袖丑事,只觉天旋地转,一张老脸气得扭曲变形,眼斜口歪,几乎背过气去!
他强撑著命贾珍、贾琏去送客,目光扫过厅中,只见那西门大官人正端坐一旁,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看戏般的笑意;
旁边贾雨村也尴尬地咳嗽一声,起身告退。
贾政此刻哪还顾得上他们?
只觉得国公府的脸面被儿子当众撕下来丢在地上踩!
怕是不久后满京城都知道自家儿子竞然和康王抢男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