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却羞红了脸,只偷眼觑著那潘巧云,声如蚊蚺道:「那个……那位潘姐姐身量风流处,也……也忒……丰隆了些,瞧著怪唬人的……竟像吊著两只大钟一般,骇人得很,我们六只小手怕是捧不下!」宝钗闻言,轻啐一口,笑嗔道:「二丫头也学得贫嘴了!不过……」略一沉吟,又道:「依我看,这般体态,怕也只有东府里蓉大奶奶那份环肥之态,方能与之比肩了。」
黛玉方欲接口,忽见那楚云扭著纤纤楚宫腰从跟前袅娜而过,
探春便悄悄用肘碰了碰宝钗,低语道:「快瞧那腰肢,真真细得可怜,只怕弱柳扶风尚嫌不足,倒像是风一吹便要折了。」
宝钗闻言,眼风扫向黛玉,抿嘴打趣道:「若论纤称合度,咱们这儿现放著一位可堪比拟的,又何必去羡慕旁人?」
黛玉会意,双颊飞红,立刻回敬道:「姐姐这话说的,西门府上好几位都体态丰腴,雍容华贵,咱们这儿怕也只一位「杨贵妃』可称绝色了。」
宝钗一时语塞。
姊妹几个都知指薛宝钗,忍俊不禁,皆以帕子掩了口,吃吃低笑不止。
迎春拈著帕子,慢悠悠叹道:「我前儿听金钏儿和晴雯说,那西门府上,连跟前使唤的丫鬟,竞都生得是极整齐的模样。细瞧起来,单独拿一个出来,怕不都是一州一府里花魁般的人物呢,我那时候还不信。现在看来真真是……」
探春接口,手里仍拨弄著一片荷叶:「何止整齐,我瞧著那画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只是那样的人品,竞都充作丫鬟,未免太可惜了些。」
宝钗听了,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团扇,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不正说明了西门大人是个极有能为的。你们想想,他短短时日,便能从一介商贾,直越至三品大员的位置,偏又生得那样一副好模样,定是个一等一能干的人才。也只有这般有本事、有手段的,方能网罗得住这许多绝色女子,甘心在他府里做个丫鬟,连名分都不争呢。」
黛玉却歪在栏杆上,拿手帕子掩著嘴,才慢条斯理地道:
「宝姐姐这话,我倒不这么看一一诸位细看那些人的脸色,哪一个不是粉面含春,眉梢眼角都洋溢著一团藏不住的妩媚风情?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光彩,竟是我们这府里多少姐妹身上都不曾有过的鲜活气儿。」
「这哪里是使唤出来的,分明是打心眼里养出来的。依我看,这反倒说明西门大官人对她们是真心宠爱,否则,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买不来人脸上那份心甘情愿的娇憨。」
众人听了,都觉新奇,三春连连点头,都觉得黛玉这话别有一番道理。
探春原本端坐著听,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一转,奇道:「说来也怪,我竟想起一件事一一咱们府里,从前大奶奶脸上,一年到头都是淡淡的,虽说是端庄,总少了些鲜活神色,恍若隔世的旧人一般。怎么如今我瞧著,大奶奶那脸上竟也似泛著一层薄薄的胭脂色,倒比先前多了好些妩媚风流的气韵,恍惚和那些人有些仿佛了呢?」
她这话一出,五女目光便齐齐往那游廊尽头望去。
只见李纨正指挥著几个婆子丫鬟,提著食盒、捧著水果点心,一路款款地跟在后面,嘴里还絮絮地嘱咐著:「那碟子玫瑰糕摆在东边儿,仔细别碰碎了……」
她见众人忽然都齐刷刷地盯著自己,不由一愣,脚下步子顿住,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莫非沾了什么脏东西不曾?」
几人忙笑著遮掩道:「没有没有,我们正聊著你那里这几天清静,那几只狸猫儿在你那撒野弄得味儿大得很,想来是大奶奶管得好。」
李纨顿时脸蛋飞上一抹红霞,直红到了耳根子后头,她只低头咳嗽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也不答话,只催著人把果子提好,那神情,倒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态。
贾母此时方觉得自家姑娘们往那儿一站,荣国府的体面才算扳回了几分,心中欢喜,便拄著拐杖笑道:「难得今儿热闹,又是好天气,咱们府里的大观园正开得鲜妍,你们既来了,且封了府门,不许外人搅扰,领著我好生逛逛去。」
说著便唤鸳鸯、琥珀扶著,又回头对黛玉等低声道:「你们也跟上,叫她们瞧瞧咱们园子里的景致,比她们西门府上的又如何。」
金莲儿看见刘姥姥笑道:「刘姥姥!你老人家如何也跑到这贾府里来了?前儿在我家,大娘那般热肠子留你吃饭,你倒好,只推说有事,原来是赶著这边的场子呢!」
那刘姥姥正局促著想要上来行礼,可不敢打扰两边寒暄。
此时赶紧上前对著金莲儿一众人,作揖打躬,堆下笑来:「我的好奶奶!正是要来这府上叨扰,才不敢在府上多坐,怕误了时辰。不然,谁不想在西门府上多赖会儿?那可是清河县头一份儿的富贵风流窝,那出了名的「清河一条材』,谁不念吃上一口!」
说罢,又转向玉楼、香菱,眯著老眼道:「难怪上次在府上没见著两位天仙似的姑娘,敢情是跟著西门大官人上京赶这富贵场来了!」
贾母听了,笑道:「原来你们倒是老相识。」
刘姥姥忙接道:「阿弥陀佛!可不是老相识?这些年,多亏了西门大宅奶奶们心慈,时常赏些针线活计与我们婆子做,贴补家用,不然,我那板儿孙儿,如何能拉扯得这般大?都是府上的恩典!」贾母点头笑道:「倒也是段缘分。」说著,便引著众人往那大观园里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