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又是一阵烦闷,只盼著这酷刑般的饭局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杯盘狼藉,宴席将散。
宝玉如蒙大赦,迅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贾政也不拦著,挥了挥手让他去。
宝玉刚走不久,这边酒席收尾,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老爷!老爷!康王府的长史官大人到了!说是奉了康王千岁的钧旨来的!」
贾政闻言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康王赵构?不过是个少年王爷,与我家素无深交,如何派长史官亲临?」
他不敢怠慢,忙整了整衣冠,连声道:「快请!快请!」
只见那康王府的长史官昂然而入,面皮紧绷,眼神锐利如刀。
他先向贾政草草一拱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便道:「贾大人,下官此来,并非擅造贵府潭府,实乃奉了康王千岁的严命!有一事,千岁爷交代了,只看王爷的金面,敢烦请老大人您作个主。此事若成,不但王爷承情,便是下官等,也感激不尽!」
贾政被他这番没头没脑、气势汹汹的话唬得心头乱跳,忙陪著万分小心起身,躬身问道:「长史大人言重了!既奉王命而来,不知王爷有何谕旨?望大人明示,学生也好遵谕承办。」
那长史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如同冰碴子刮过:「承办?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贾大人您一句话便能了结!」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最后钉在贾政脸上:「我们王府里,有个小旦,名叫蒋玉菡,艺名琪官。此人原是圣上开恩,特旨由内廷戏班赐予康王爷的!」
「自打到了王府,一向安分守己。可谁曾想,这半月光景,竟有三五日不见他回府!王府派人各处寻访,竟是泥牛入海,摸不著他的半点踪迹!满京城里打听,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
长史官故意顿了顿,眼神锐利地刺向贾政,「说近日琪官与贵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爷,贾宝玉,相交甚厚,形影不离!」
他见贾政脸色骤变,继续冷冰冰地道:「下官等深知尊府门第清贵,不比寻常人家,岂敢擅入搜查?因此特启明王爷。王爷说了:「若是别的戏子,一百个也罢了,赏给贾公子玩耍也无妨。只是这琪官,乃奉旨所赐,非同小可!不便转赠令郎。若贾公子实在爱慕此人,贾大人不妨密题一本奏请圣裁,倒也两便。若贾大人不愿题奏……,
长史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森森寒意,「那就请贾大人即刻转告令郎,速速将琪官放回!一则可免王爷背负「辜负圣恩』的罪名,二则……也省得下官等再费心劳力,四处奔波寻人,吃那风霜之苦!』」一番话毕,长史官对著贾政,敷衍地打了个躬,那姿态,却分明是居高临下的逼迫!
贾政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又惊又怒,浑身气得乱颤!
自家那孽种,竞然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也顾不得西门大官人等贵客在场,厉声咆哮道:「来人!快去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孽障一宝玉!给我绑了来!!!」
而此时贾府后院。
贾母歪在填漆榻上,背后垫著猩红洋爵引枕,王夫人、邢夫人两边打横坐了。
凤姐儿一身簇新水红绫衫,俏生生立在榻前,手里捏著把团扇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底下三春、黛玉、宝钗、湘云、秦可卿,一溜水葱似的挨著杌子坐了。
外间屋里更是热闹,琥珀、鸳鸯、袭人、紫鹃、莺儿、平儿,一屋子丫头媳妇,扎堆儿挤著,做活计的少,咬耳朵、飞眼风、低低嗤笑的多,只等里头一声吩咐。
贾母阖目养了一回神,方缓缓睁眼,笑道:「今儿端阳,东西可都备齐了?我老了,精神不济,倒怕委屈了你们这些小蹄子。」
凤姐儿闻言,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脆生生答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我早两日便吩咐下去了。角黍是南边来的新样儿,里头裹了松仁、枣泥、豆沙,也有咸肉馅子的,统共备了十来样。」
「门上挂的蒲剑、艾人,各处屋里的香药荷包,也都打点妥帖了。便是那雄黄酒,也是老太太往年喝惯的南绍老酒兑的,一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