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带讥诮,目光如电,直刺宋江。
宋江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林家兄弟言重了,说什么立威不立威。既然天王哥哥托付宋江整顿山规,这规矩便须从你我做起!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往日如何,宋江不知;今日既立此规,便当一体遵循!教头还是速速回去,禀明天王,讨了令箭再来不迟!」
林冲眉头拧成疙瘩,眼中寒光一闪,显出十二分不耐:「宋头领!林某去意已决,莫要拦我!」说罢,肩膀微沉,便要硬闯。
宋江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厉声喝道:「洪五!还愣著作甚?带人拦住林教头!」
那洪五听得号令,脸上霎时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脚下却如同生了根,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手下那几个小喽啰,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大气不敢出。
林冲见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冷哼一声,擡脚便走。
宋江见洪五如此脓包,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拔牙一咬,竞亲自抢上前去,再次拦在林冲身前,声音已带了几分狠厉:「林教头!真要坏了山中规矩,落个藐视法度的名声不成?」
林冲见宋江一而再地纠缠,勃然大怒,眼中杀机一闪:「宋头领!莫非因我林冲前几日校场上,失手打翻了你那几位兄弟和你,你便怀恨在心,今日特特寻我晦气?这山,林某下定了!得罪!」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发动。
想那林冲,昔日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身武艺何等精纯?
便是那东京城里的王孙公子,捧著金银求他奠基。
那林太太如此艰难,也砸锅卖铁求了他帮王三官打基础。
宋江虽也习得些花拳绣腿,如何能是他对手?
只见林冲手腕只轻轻一抖,那杆花枪便如毒蛇出洞,枪尖寒星一点,直点宋江咽喉要害!
宋江慌忙举朴刀格挡。
林冲枪法何等精妙?不过三五个回合,「啪」地一声脆响,枪杆便如灵蛇般缠住朴刀,顺势借力一绞。宋江只觉虎口剧震,朴刀险些脱手。
林冲更不容情,枪杆贴著刀背疾速下滑,闪电般横扫,「噗」地一声闷响,正抽在宋江小腿肚子上!「哎哟!」宋江痛彻心扉,惨叫一声,只觉得半条腿都麻了,身子一歪,如同半截朽木,「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朴刀甩出老远,裤腿上沾满了夜露污泥,端的是狼狈不堪。林冲看也不看地上翻滚的宋江,身形一晃,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便已融入沉沉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林冲去得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那洪五才敢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来,小心翼翼扶住宋江胳膊,迭声道:
「宋头领恕罪!宋头领千万恕罪啊!非是我洪五不遵号令,阳奉阴违…实、实在是…那林教头…他是山上众兄弟的枪棒师父,威望极高,武艺更是通神…便是我如何号令,小的们也不敢拦啊!拦也拦不住,白白挨打罢了!」
「唉,要我说林教头怎能如此,您可是梁山二当家的,这岂不是以下犯上么!」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著宋江脸色。
宋江被搀扶著站起,只觉小腿钻心地疼,勉强站稳。
他揉著痛处,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林冲消失的黑暗山道,一张脸在跳动的火把光影映照下,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胸中一股恶气翻江倒海,如同吃了只绿头苍蝇般憋闷难受。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也不言语,拖著条瘸腿,一拐一拐,深迳自往他那间破败的寒窑走去。宋江推门进去,只见李俊、李逵、戴宗并那黄门山欧鹏几个,竞都未曾散去,显是听到了山门处的动静,又巴巴地重新挤回了这间破寒窑。
那混江龙李俊,眼皮也没擡,只拿那阴阳怪气的腔调慢悠悠道:
「哥哥回来了?可撞见那南墙根儿了?啧啧,疼不疼?唉,也怨不得人!谁叫咱们是新上砧板的肉,人微言轻,在这梁山上,便是放个响屁,也如那蚊子哼哼,没半点声气儿!」
「分那肥羊肉时,轮到咱们碟子,浅得能照见人影;倒那黄汤时,偏生咱们的碗儿,小得不够一口闷!人家是根深蒂固的千年老树,盘根错节;咱们算甚么?不过是刚插下、没扎稳根的秧苗,风吹就倒!能怨得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