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纹、碧痕正互相抱怨,「你湿了我的裙子」,「你瑞了我的鞋」。
忽见小红在里头,二人看时,都诧异住了,将水放下,忙进房东瞧西望,只见宝玉,并无别人,心中便老大不自在。
只得预备下澡盆巾帕等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屋里便揪住小红,问道:「方才在屋里说什么?」
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只因我的汗巾子不见了,往后头找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
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
「没脸的下流小蹄子!正经叫你去催水,你推说找汗巾子,倒支使我们去,你倒好,巴巴儿地等著献这巧宗儿!一步紧似一步,这可不就爬上高枝儿了?打量我们眼瞎心盲,跟不上你的脚步不成?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家影儿,这副眉眼身段,配不配在二爷跟前递茶递水!」
碧痕也帮腔道:「明儿我就告诉她们,凡要茶要水送东送西的差事,咱们都袖手,单叫她跑断了腿去!秋纹恨声道:「依我说,不如咱们趁早散了伙,单留她一个在这屋里称王称霸罢!」
二人夹枪带棒,一句紧似一句。
小红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打转,偏又强忍著不肯落下,那副委屈含嗔的模样,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颜色。
大官人见状,心中早已了然,那汗巾子的主人便是这含泪带俏的小妮子。
他迈步上前,将那汗巾子在小红眼前一晃,笑道:「这可是你掉的物件儿?」
小红乍见汗巾子,心头一喜,擡头见是大官人,登时愣住了,一双泪眼忘了眨。
何止是她,便是那正骂得起劲的秋纹、碧痕,也瞬间瞠目结舌,魂飞天外。
此时正是六月炎天,大官人身穿一袭玄色暗团花杭绸直裰,腰束玉带,足蹬粉底皂缎官靴,通身气派威势逼人。
偏他手中又拈著一把洒金川扇,「唰啦」一声轻佯展开,徐徐摇动,那扇底风带著他身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檀与男子气息,混合著身上的犀香,扑面而来。
真真是威煞里透著风流,风流里藏著刀锋。
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在三个丫头身上逡巡,目光灼灼,带著几分邪气,几分玩味,把三个正是思春年纪的丫头看得面红耳赤,心突突乱跳,魂灵儿都似被勾去了一半。
小红第一个回过神来。
那日大官人折辱王夫人,她便在近处,那些日子围著回来的金钏儿,听著她说了不少自家老爷的故事,慌忙屈膝深蹲,声音微颤道:「婢子见过西门大人!」
秋纹、碧痕这才如梦初醒,唬得魂飞魄散,也忙不迭跟著行礼,口称:「西门大人万福!」大官人哈哈一笑,手中扇子虚擡:「罢了,起来吧。」
三人依言起身,只觉大官人身形魁伟,如山岳般迫在眼前。
三人皆是娇小体态,哪里敢擡头直视?
目光躲闪间,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他那宽阔的胸膛、紧束的腰身,一股子雄健刚猛的气息直压过来,羞得她们耳根脖颈都烧得通红,心如鹿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大官人瞧著她们窘态,更觉有趣,扇子轻摇,笑道:「走了。」
说罢转身便行,袍袖带风,那洒金扇子在他掌中灵巧一转,更显得意态风流,不拘礼法。
恰在此时,另一边花荫下,袭人捧著个锦匣款款走来,她在家待了一会正回贾府。
远远便见秋纹三人痴痴呆呆地望著一个远去的背影,那身量气派,她如何不识得?那驴般的身子搅得她死去活来几乎要将人捣碎了揉化了的滋味瞬间涌上心头,身子骨儿此刻还是酥麻酸软的,这男人虽非她的良人,可眼见三个丫头这么放肆的望著大官人的背影,一股子莫名的酸涩妒意登时如沸水般翻涌上来,直冲顶门。
她快步上前,柳眉倒竖,声音又冷又脆,带著几分昨夜未消的沙哑,厉声喝道:「一个个都魔怔了不成!还戳在这里?等著讨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