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口便开:「也罢,既如此都不肯跟著你,这事便罢了,便依太师所奏。横竖都是为国效力,尽忠王事。至于西门天章那禁军头衔的章程,如今刚加衔不久,再议便是。」
话音方落,旁边侍立的梁思成何等乖觉,立时尖著嗓子高唱:「退一一朝!」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褪去,唯有太师童贯两人独独而出。
其他官员那边走边寻著伴儿,你聚成一堆,我凑成一团,各自眼风里递刀子,口中藏机锋,眉眼官司,肚皮龌龊,自不消细说。
大官人踱出这森严大内,吩咐随从人等先回清河县歇息,只留了几个年轻的跟在京城。
几个年轻人,虽说已经养成了习惯行伍,可毕竟年轻,听说在京城见识花花世界顿时欣喜连连,你推我我推你刚刚的怒气龌龊,瞬间又不见了。
大官人也不理会他们,自家直奔开封府衙门而来。
到得衙门口,已是日头西坠,暮色四合,鸦雀聒噪。
恰撞见都头赵鼎引著一班衙役回来,中间呼哧呼哧擡著副门板,板上哼哼唧唧、蜷作一团的,不是那徐推官是谁?
但见他官帽早不知飞向何处,发髻散乱似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脱脱开了个颜料铺子;官袍扯得稀烂,露出里头的汗褂子,浑身上下血痕道道,泥污遍体,真个是「脱毛凤凰不如鸡」,狼狈得紧。
大官人一愣寻思,这两日事情多,是真真有些忘了:「这厮怎地弄成这般光景?」口中便问:「徐推官,你这是……撞了哪路的太岁?怎生如此弄来?」
那徐推官听得自家大人发问,本来还强撑著绷住脸皮,想装几分硬气,一听这话,满腹的委屈如同决了堤的河水,「唰」地涌上心头。
喉头里「咯咯」两声,话未出口,那眼泪倒比豆子还大,「扑簌簌」滚落下来
自己原想拚著皮肉受苦,挣个尽忠职守的名头,讨大人几句好话,不想大人竞把自家吩咐的勾当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让自己到哪里说理去?只觉得自己的打都是白挨。
赵鼎在一旁看得不忍,叹口浊气,替他回道:「大人前番不是著他再去越王府走一遭么?今日……唉,又结结实实吃了两顿,看著也惨,好一似沙包般任人捶打,奈何王府侍卫都挂著虚名品级,我们衙役又不好上前帮手!」
言罢,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大人明鉴,这徐推官一身皮肉,实是打不得了!若再这般打将下去,只怕他这副骨头架子,早晚要拆散了丢在越王府那虎狼窝里!」
徐推官听得赵鼎替他分说,越发觉得冤屈难鸣,忍不住咧开嘴,「嗷」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谁知这一用力,牵动浑身棒疮伤口,痛得他眦牙咧嘴,倒抽冷气,「哎哟哟」叫唤不绝。
真个是哭也痛煞,不哭更痛煞!
想他从小也是爹娘捧大的,出自江南名门之家,几曾受过这等皮开肉绽、心肝俱裂的腌膀气?大官人见状,这厮无耻卖国之尤,一直就想整整他,想笑却强忍著说道:「罢了罢了!老爷我手里正有几桩缠人的勾当,且容那越王多喘两日气!等到明日我便帮你找回场子。」
转头吩咐赵鼎:「去!去太医院寻个御医来,记在公帐上,好生与他瞧瞧。这节骨眼上,也不必来衙门点卯应差,叫他寻个僻静处,好生将养著罢。」
徐推官听得「不必来」三个字,真真是如同阎王殿前捡回一条小命,倘若大人让他明日再去,那真是死给他看了。
如今悬在嗓子眼的心,「扑通」一声落回肚里。哭声抽抽噎噎,念道:「谢……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
大官人又对赵鼎道:「你找个人且去那樊楼,替我先订下头等的席面一桌,须得宽敞,能坐下三十来个,我若让别人去,怕那樊楼掌柜不识身份不给颜面。」
赵鼎点头应喏,刚欲转身,大官人忽地心思电转,肚肠里几个念头滚过,笑道:「慢著!这事你不必喊人去了。我换一个人去,应伯爵那厮呢?这几日他领著那群兄弟跟著你办事可有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