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听得冷汗顺著鬓角往下淌,连连躬身:「是!是!下官明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大官人略一点头,踱回前堂,朱笔批了几卷文书。
才一会。
墨迹未干,只听靴声囊囊,那呆霸王薛蟠风风火火闯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亲哥哥!可把你寻著了!那看房顶顶要紧的勾当,今日再不定夺,迟一步怕就生出变故!高家那衙内…哼哼,眼珠子早黏在那宅子上,涎水怕不流了三尺!谁知憋著甚么腌膀屁要放!」
大官人搁下朱笔,慢条斯理揉了揉眉心:「那几个北边来的贵客,这几日,如何消遣了?」薛蟠贼忒兮兮左右一溜,见无闲人,忙凑到跟前,压著嗓子,一张肥脸上挤出促狭的坏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大官人脸上:
「嘿!按哥哥的神机妙算,昨日灌了那群金狗几坛子烧刀子!别看他一个个生得魁伟似庙里金刚,论起酒量,比起咱们这长在酒瓮里的,到底差著火候!」
「待那几个杀才烂醉如泥,小弟和应二哥,便寻了一拨粉头送进去伺候!哥哥只管放心,那些粉头,是应二哥专程往那见不得光的暗门子臭阴沟里楚摸了半日,专挑了几个身上带彩的!」
「嘿嘿,虽说如今这些个带病粉头稀罕了难寻,可应二哥的手段,硬是了得找出了几个!昨晚真真是:阎王勾生死,点睡谁倒霉!管叫那群金人,谁沾上谁倒霉,也只怨自家裤裆不争气,怨不得咱们东京城待客不周!」
大官人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露出丝冰凉的冷笑:「今日又当如何?」
薛蟠巴掌搓得火星直进,唾沫横飞:「今日?今日带他们去赌坊耍子!小弟已安排得铁桶一般,头一日,保管叫他们赢得盆满钵满,腰缠万贯,走路都带风!明曰嘛…嘿嘿,自然叫他们连本带利,连骨髓都榨出三两油来!」
「后日再略略放水,让他们尝点甜头…便似那馋猫闻著了腥臊,怕是自己爬著滚著也要来摇骰子!之后斗鸡走狗、玩鹰弄鹞、蹴鞠捶丸,咱们东京城七十二样销魂耍子,轮番伺候,管保把他们骨头缝儿里的精气神儿都熬酥了,乐得忘了祖宗八代姓甚名谁!」
「莫说这群北地来的蛮子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便是孔圣人孟夫子庄周老儿一齐齐再世重生,落在咱们兄弟手里,也得叫他们脱了圣贤皮,露出骚浪骨!」
「嗯,交给你们了。」大官人眼皮也不擡,只微微颔首,「走吧,瞧瞧你说的地界去。」
当下大官人乘了暖轿,薛蟠腆著肚子骑马相随。
不多时,来到樊楼对面一处闹中取静的宝地。
薛蟠马鞭子一指,指向一片气派宅院:
「哥哥请看!五进五出的大宅门,两层楼阁,几十间敞亮房舍!原是江南一个大茶商的产业,那茶商也是个倒了血霉的,著了高衙内的圈套,怕是被灌了迷魂汤,中了神仙跳!几场豪赌下来,差点连老娘裤衩都输脱了!这点子祖上传下的压箱底家当,硬是填了那无底窟窿,落得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大官人撩开轿帘细观,只见门楼高耸,飞檐斗拱,屋宇虽透著些旧气,但梁柱粗壮如牛腿,砖瓦齐整似鱼鳞,格局四正轩敞,端的是块好肉。
他心下点头:这倒省了自家多少翻修改造的银钱手脚!
遂问道:「这地段金贵,赁下来,一年怕是要这个数?」说著伸出两根指晃了晃。
薛蟠在马上拍著大腿,咂嘴如响梆子:「两千两?哥哥!怕是门缝儿都挤不进去!谁叫它紧挨著樊楼这销魂蚀骨的销金窟呢?寸土寸金,油锅里捞钱的地界呐!」
「嗯,」大官人眼皮一耷拉,撂下轿帘,「此事,便著落在你身上,去谈妥便是。」
轿夫擡起暖轿便要离去。
不过百十步,喧天的丝竹酒令、脂粉香气便陡然淡了,便路过一条清幽些的巷子一一正是甜水巷。此地虽也算内城地界,却无甚显赫勋贵,多是些五六品的京官儿、行伍出身的教头虞候之流,在此安家。
放眼望去,一排排青砖灰瓦的三进三出小院,门楣大多素净,少有雕梁画栋,门前至多蹲个石鼓,显出几分官家的体面,却又透著股子精打细算的拘谨。
大官人在轿中正闭目养神,忽地听到,喝骂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他命轿子停在巷口阴影处,掀开一角帘子望去。
只见巷内一处青砖灰瓦、门前有石阶老槐树的清净门户前,围著一群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帮闲泼皮。打头的,正是那高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