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声里,却听得一阵嘻嘻轻笑,油滑得如同抹了蜜。
只见玳安分开人群,慢悠悠踱步上前,油光水滑的脸上堆著笑,活像刚在油锅里滚过一遭。他身后跟著个魁梧汉子,正是杨再兴,也歪著脖子斜著嘴,努力学著玳安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眼珠子却骨碌碌直盯著玳安的脸,生怕学走了样。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呀!」玳安走到越王面前,腰弯得极低,脸上笑容却纹丝不动,「小的玳安,奉开封府西门大人钧令,也是……奉了皇命。王爷府上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如今都得留著,核算明白,好赔偿那些苦主哇!您想想,多少双眼睛盼著呢!」
越王气得浑身乱抖,手指几乎戳到玳安鼻尖上:「赔偿?本王自会赔偿!何须尔等来抄我的家?是要掘地三尺,把我这王府拆了卖钱不成?」
「哎哟哟,王爷您可折煞小人了!」玳安慌忙摆手,脸上笑容愈发甜腻,「抄家?借小人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哪!您瞧,封条?我们可一张都没贴!只是请王爷稍安勿躁,等府尊大人核算清楚,该赔多少,自然;…」
「放屁!」越王早已怒极攻心,哪里听得进去。
他猛地转身,冲向门廊下一个尺半见方、沉甸甸的金漆箱子,那箱子上缠枝莲纹密布,显是装了极贵重的物事。
他一把将那金箱死死抱在怀里,红著眼吼道:「本王今日偏要出去!倒要看看,哪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敢来拦本王的驾!」说罢,埋头就朝衙役组成的人墙猛撞过去!
玳安脸上笑意瞬间一收,眼中寒光如针,手腕轻轻一擡。
「熊哥,我来!」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快如鬼魅。
只见仇五身形一晃,已抢在熊阔海之前,如一道黑烟卷至越王身侧。
他咧著一口牙,竟有几分兴奋:「嘿嘿,熊哥,翰林学士和清流俺打过了,可还没开过打王爷这荤!」话音未落,他那条穿皂靴的腿已弹出,不偏不倚,狠狠踹在越王怀中那金箱底上!
「嘭!」
一声闷响,如擂破鼓。那沉重金箱仿佛被攻城锤击中,猛地向后撞去,正正顶在越王柔软的肚腹之上!越王「呃啊」一声惨哼,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抱著那要命的金箱,骨碌碌倒滚回门内石阶之下,蜷缩如虾米,痛得连气都喘不上来,金箱盖子震开,无数珠宝滚出来,滴溜溜一直滚进影壁下的阴沟里。「仇五!」熊阔海豹眼圆睁,怒喝出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仇五脸上,「你他娘的!莫非老子就打过王爷了不成?这头筹也抢!」
玳安此时已重新挂上那副滴水不漏的笑脸,快步走到蜷缩在地、兀自呻吟的越王跟前,声音依旧谦恭得紧:「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千万保重贵体啊!」
「反了反了!好大的胆子!!」一众护卫怒喝道:「竟敢打王爷!」
可上次已然见识过这群衙役本事,半个不敢上前!
玳安则他瞥了一眼喜滋滋的仇五,慢条斯理道,「王爷容禀,这位……方才冒犯您的,可不是我们开封府正经的衙役班头。如今府库空虚,又缺人手,无奈只能在外头临时雇佣些粗人帮衬。您瞧瞧,这不就闯祸了?这等无法无天的东西,竟敢冲撞王爷金躯!小人这就禀明府尊,即刻解雇了他!绝不轻饶!」越王蜷在地上,腹中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他指著玳安那张油滑的笑脸,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嘴唇哆嗦著,「你…你…你……」。玳安笑容可掬,腰弯得更深了些:「王爷,您看……还是先回府歇著?等开封府核算清楚苦主损失,该赔多少,自然一笔一笔算得明明白白。那时节,您再进宫面圣陈情,岂不从容?眼下,莫再气坏了身子,那才真是……不值当呀。」
越王早背一众奴仆搀扶起来,拔牙一咬喝道:「走,都进去!」
玳安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行礼道:「这就对了,王爷,您看您,何苦来哉?气大伤身,真真不值当!回府静养方是正经。待府尊大人核算明白,该赔多少,自然分毫不会错漏。那时王爷再入宫,天家骨肉,有什么话说不开呢?」
王府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
门内死寂。
门外,玳安对著紧闭的王府大门,深深作了一揖,姿态无可挑剔。
起身时,脸上那层油滑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声冷笑。
这般阵仗手段,玳安如今已是烂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