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在那井底下,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腻腻的烂泥。他摸著一把枯骨,唑道:「晦气!爷娘鸟!甚腌臜东西在此!」
又往深里摸,一脚踏进个水坑,冰凉刺骨。
他索性把两柄板斧插在腰后,两手在泥水里乱摸。
忽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衣角,再一探,摸著一人,蜷缩在水坑边,只剩一口悠悠气儿。
李逵大喜,瓮声叫道:「柴大官人!是俺铁牛!」
那李逵费力把柴进塞进箩筐,摇动铃铛。
上面人听见,只顾著欢喜,七手八脚把柴进拽上去,围著嘘寒问暖,递水的递水,裹衣的裹衣,竟把那口枯井和井底下的李逵忘得干干净净!
李逵在底下等了半晌,只听得上面人声嘈杂,渐渐远去,井口那点亮光也模糊了。
他气得三尸神暴跳,扯开嗓子大骂:「上面的是鸟人!也不是爹生娘养的好汉!只顾著舔柴大官人的腚,便不把箩放下来救你铁牛爷爷上去!直娘贼!」
宋江正围著柴进,听得井底叫骂,才恍然记起,轻飘飘回了一句:「兄弟恕罪则个!
只顾看觑柴大官人,一时忘了你,休怪,休怪!」
那语气,倒像忘了件不值钱的物事。
李逵沾了满身黏糊糊的烂泥臭水,好不容易上来,浑身湿透,泥汤顺著裤腿往下淌,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众人早簇拥著柴进走得远了,竟没一个头领留下看他一眼,更无半句「辛苦」或「受罪」的话。
偌大个后牢院,只剩下他一个黑塔般的汉子,孤零零立在枯井边,满身泥污,狼狈不堪。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那井底的冷水更甚,直钻进他心窝子里去。
他甩甩头上的泥点子,天生粗大的神经终究占了上风,嘴里嘟囔著「鸟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著狼藉追了公明好哥哥上去。
那柴大官人枯井里捞出来,只剩一丝游气,面如金纸,浑身恶臭。
宋江假意垂泪,忙唤人:「快!快将我柴进兄弟扛扶到那缴获的暖车上去,裹严实了,好生将养!」
又见柴皇城家眷,哭哭啼啼,惊魂未定,更有柴家许多箱笼细软。
宋江扒拉著算盘珠子,心里早打好了主意,吩咐道:「铁牛!这些老小并这二十余辆满载的车子,你须瞪起眼来,亲自护送回山寨!!」
李逵正拧著湿透的裤腿,满身泥巴点子未干,乐呵呵的喝著喽啰们套车启程。
车轮碾过街上尚未干涸的血泥,辚辚而去。
宋江处置了柴进与财货,复又想起高廉家眷。
那高廉一家老小,三四十口子,早被如狼似虎的喽啰捆翻在市曹口。
高廉几个白发苍苍的叔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上鲜血混著泥土:「宋大王开恩!宋大王开恩呐!祸是高廉一人所闯,我等老朽并那些黄口小儿,实实无辜!求大王垂怜,留条活路,我等愿意赴死,这些小儿何其无辜,给高家留个烧纸的根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