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红见小姐神色,忙转了话头,奉承道:「小姐莫气。如今可不一样了!您那「上元五阙』,在咱这汴京城里可是蝎子拉屎一一独一份!北地词曲,除了小姐您这金嗓子,谁还配唱?莫说京里这些皇亲国戚、膏粱子弟,便是那西夏来的番使、大金国的莽汉,听得小姐开腔,哪个不酥了半边身子,痴痴呆呆,魂灵儿早飞到爪哇国去了!」
李师师闻言,嘴角才漾开一丝得意,笑道:「这也是西门大官人填的词儿好,字字珠玑,曲调新奇。如今江南道之外,只我这儿能唱这「上元五阙』,四京的豪客富商、风流子弟,哪个不趋之若鹜?这楼里的流水,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小桃红凑趣道:「正是这话!所以奴婢说呀,西门大官人心里头,定是有咱们小姐的。不然,这压箱底的好词儿,怎地独独给了小姐?多少酸丁才子、达官显贵捧著金山银山来求,都叫他挡了回去。依奴婢看,任他是东京城里有名有号的西门大官人,早晚也得乖乖伏在小姐的石榴裙下!」
「叫你别提他,怎的不听!」李师师听了,心里受用,面上虽只轻哼一声,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是藏也藏不住了。
正自陶然间,忽听得门外脚步仓皇,一个粗使婆子撞将进来,气也喘不匀,拍手打掌地嚷道:「姑娘!不好了!天塌了!对门那夏楼的赵元奴,新挂出的水牌上,头一等的曲子,正是……正是那「上元五阙』!楼下的客人,十停里倒走了七八停,都奔她那儿去了!」
李师师一愣,猛地站起身来,脸蛋红涨涨的,胸脯气得一鼓一鼓几乎要撑破衫子。
那西门大官人不是答应只给自己吗?
怎么又给了旁人?
若是给了其他女人也就算了,可他给的还是还是自己的死对头舞娘行首赵元奴!
他究竟是心里是如何想的?还是说已然成了那赵元奴的入幕之宾?
李师师咬著下唇,脸色变幻。
恰在此时,又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姑娘,荣国公府的琏二奶奶递了帖子,在外头候著,说要求见姑娘呢!」
李师师眉头一皱,这荣国公府往来没打交道,也就是那狠心人拜托自己,上门演了一场,又来做什么?只见那王熙凤堆著满脸的笑,进了李师师的香闺,开口便是奉承,道是仰慕师师姑娘才艺冠绝京华,今日恰逢自己生辰,愿奉上重金,恳请姑娘移玉趾,过府唱上一曲,也好添些光彩。
李师师正为那「上元五阙」落入对头赵元奴手中,心头一股无名邪火拱著,哪有心思应酬?面上虽还维持著三分笑意,眼底却早冷了。
她也不等王熙凤将那些金银数目、体面排场细说,只懒懒地斜倚在绣榻上,葱管似的指甲漫不经心拨弄著腕上的翡翠镯子,口中淡淡道:「奶奶抬爱,本该从命。只是今日身子著实不爽利,嗓子也紧,恐污了贵客的耳,也毁了行内规矩。奶奶还是另请高明罢。」
说罢,也不管王熙凤脸色如何,便朝小桃红递了个眼色。
小桃红何等乖觉,立刻上前,脸上挂著礼笑,口中却已是送客的意思:「二奶奶您请,奴婢送您出去。姑娘身子不适,怠慢您了。」
王熙凤一肚子的话被生生堵在喉咙里,脸上那层脂粉都盖不住青红交错的尴尬。
她本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偏生发作不得,只得强撑著体面,干笑两声:「既如此,姑娘好生将养,改日再来叨扰。」说罢,带著一肚子憋闷与羞恼,被小桃红「礼送」了出来。到了楼外,平儿忙迎上来,见主子脸色铁青,便知事情不顺,低声道:「奶奶,何苦来受这腌腊气?依我看,不如去求求西门大官人?他昨日不是回京了么?他若开口,凭她李师师多大的架子,敢不依?」一听「西门大官人」这五个字,王熙凤心头猛地一突,如同被滚油泼过,脸上「腾」地一下烧起来,连耳根子都红了。
这几日不知道为何,她总是魂不守舍,夜夜被那冤家搅得神魂颠倒,梦里头尽是那驴身子杀气腾腾不知疲倦直捣得她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见他?见了面,只怕自己这样儿,当场就要露馅!!
「休…休得胡吨!」王熙凤声音都尖利了几分,眼神闪烁,不敢看平儿,「他…他才回京,多少大事要料理,多少人情要应酬?我们这点子小事,怎好去烦他?快…快打轿回府!若太太、老太太问起,就说…就说李师师身子不爽,改日再请!」她语无伦次,只想快些逃离此地。
平儿见她神色有异,言语支吾,脸上忽起红潮,心中虽有疑惑,也不敢多问,忙扶著王熙凤上了那大轿轿帘一落,狭小空间里只剩下王熙凤一人。方才强压下的惊悸与那蚀骨的春情猛地翻涌上来,比方才更烈十分!
轿子刚行几步,摇摇晃晃,她只觉头昏目眩,眼前金星乱冒。恍惚间,那轿中哪还是她一人?只见那大官人正咧著嘴,一脸淫邪浪笑,张开铁钳也似的手臂,不由分说便朝她搂抱过来,口中还喷著灼热的气息:「心肝肉儿,想煞我也!」
「啊!」王熙凤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使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噗通!」一声闷响。
王熙凤这才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涔涔而下。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大官人?方才情急之下,竞是将轿中那个填著鹅绒的引枕推落在地。
她惊魂未定,大口喘著气,待要弯腰去拾那枕头,低头一看一只见那华贵的云缎裙上赫然一块深色水痕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