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自语着,顺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十枚散碎铜板--那是他给人抄了半个月书才攒下的钱。
“若是掌柜的心情好,说不定还能再借半册《春秋》...剩下的钱,还是得去买几张纸,多练练馆阁才是...”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吹灭了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雪光,和衣躺在了那张垫着稻草的木板床上。
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在饥寒交迫中,沉沉睡去。
......
次日,天光大亮。
冬日的暖阳洒在襄阳城热闹的街市上,扫去了些许清寒。
沈书白揣着书和几十枚铜板,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看着周围那些穿着棉袄,脸上带着安居乐业笑容的百姓,看着路边那些叫卖着热气腾腾包子和羊汤的摊贩。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将视线移开,低着头,快步向前走。
路过城西的一处告示牌时,沈书白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那上面,还残存着一年前,襄阳府衙张贴的一张关于成立“格物院”招揽天下英才的布告。
看着那张布告,沈书白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突然想起,当初这格物院刚刚建立时,据说不仅包吃包住,束脩也全免,他其实,也曾有过那么一丝丝的动心,曾考虑过要不要干脆放下执念,去那里求个温饱。
而且,他虽然读的是四书五经,但他并非对天地万物不好奇。
他曾看着雨滴落下想过为何水总是就下,曾看着铁匠打铁好奇为何百炼成钢,他也是个聪明人,也想去了解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但是。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不是因为他觉得格物院里教的东西是奇技淫巧,而是因为--
那里,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父亲扛断了的脊背,母亲瞎了的眼睛。
他穷了整整三代,父母苦得连一碗米汤都舍不得喝浓的,也要把钱省下来给他买书、给他交束脩。
他们付出生命,不是为了让他去研究什么水为什么往低处流的!
他们要的,是金榜题名!是改换门庭!是让他成为一个走到哪里都不用再给人下跪的“老爷”!
而格物院,不学四书五经,朝廷也不认那里的学问,去那里,就等于彻底放弃了科举。
就算他在格物院里学到了通天的本事。
他依然是个没有功名的白丁,他死去的父母,依然只是两个连坟头都没有的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