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对这位坐镇襄阳的人,观感自然也复杂起来。
一方面,他必须承认,顾怀是拯救了襄阳,将他乃至全城人从赤眉屠刀与饥荒中拉出来的再生父母。若是没有顾怀,他早就成了房梁上的一具枯骨。
但另一方面。
顾怀在荆南推行的《恤民令》,以及他在面对世家大族时,那种动辄抄家灭族、血洗南阳的种种酷烈手段。
又让从小读圣贤书长大、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君君臣臣”的沈书白,本能地感到不解和抗拒。
在他看来,治大国若烹小鲜,当以仁政治理,怎能如此杀戮士绅、颠覆纲常?
所以,他才会退缩。
好在。
随着顾怀受封荆州牧,襄阳与长安朝廷,算是勉强重新建立起了联系。
尽管荆襄八郡仍处于实质上的割据状态,尚未完全重归朝廷治下,但大乾的科举,终于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恢复了!
只是,由于荆襄的特殊情况,朝廷并没有在荆襄开设以往那般的科举考场,也没有哪个学政考官,肯冒着风险来这“贼窝”主持考试。
荆襄的士子们若想求取朝廷认可的功名。
就必须跋山涉水,走出荆襄,前往长安朝廷彻底治下的外地州府去赴考。
府衙对此倒是颇为大度,只要是去赴考的士子,一律不加阻拦,甚至还发给盖印认可的通关文牒。
可是...
这对于那些家境殷实的大户子弟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但对于沈书白这样,家徒四壁、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寒门士子来说。
他连在襄阳体面活下去的钱都没有。
又如何负担得起,那千里迢迢跨州越府赴考的昂贵盘缠?!
但就算是这样,前路再怎么黑暗,盘缠再怎么没有着落,科举,也依然是沈书白黑暗人生中,唯一能够看到的光。
是他这个世代贫农家族,付出了无数的代价后,唯一能够翻身、能够告慰父母在天之灵的指望!
他必须考!
他还要考!
“咳咳...”
一阵冷风再次吹过,沈书白回过神来,忍不住连连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搓了搓僵冷的脸,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书桌。
那本残破的借来的书,已经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的内容,经过这半个月的熬夜,他已经烂熟于心。
“明日得上街,把这书还了,下次才好开口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