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端起自己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开口说道:“苏爱卿,近来天气转凉,你身子骨本就欠佳,平日里可要多注意保暖,莫要过度劳心费神。”
苏知相连忙抬手谢恩:“谢陛下关怀,臣都记在心里了,有陛下的挂念,臣的身子骨硬朗得很。”
朱林笑了笑,又问道:“苏爱卿,家中一切都还顺遂吧?老夫人身子康健与否?”
“回陛下,家中一切安好,老夫人身子也还算康健,劳陛下挂心了。”苏知相一一回禀,语气依旧恭敬。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天气聊到家事,又从家事谈及朝中琐事,殿内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朱林见谈话已然投机,知晓不能再耽搁正事,放下手中茶盏,身形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苏爱卿,今日召你入宫,实则是有一件事,想请你详细说说。”
苏知相心中已然明了,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躬身说道:“陛下请讲,臣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是上次晚朝,你提及的那番言论,”朱林目光落在苏知相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朕一直记在心上,彼时殿内人多嘴杂,不便细问,如今殿内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妨给朕好好说说。”
苏知相微微颔首,开口问道:“陛下说的,可是《不为朝廷效力者和反贼无异也》这一番话?”
他虽心底清楚,陛下所言定然是这番话,却还是特意确认一遍,生怕领会错陛下的意思,闹出不必要的笑话。
朱林连忙点头,语气急切:“对对对!就是这番话!”
他抬手轻轻一拍龙案,语气里满是赞同:“不为朝廷效力,便是反贼!苏爱卿,这番话你说得实在太好了!”
“彼时朕一听,便觉得这番话说到了朕的心坎里,本就想让你给朕好好拆解一番,奈何当时晚朝已近尾声,还有诸多政务亟待处理,没能如愿。”
“好在如今时机正好,御书房内没有外人打扰,你就给朕好好拆解一番,说说这番话背后的深意,还有你当时未曾说完的内容。”
苏知相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笑意:“臣遵旨,陛下!”
“陛下有这般好学之心,一心想要将天下治理好,臣怎敢不尽心尽力?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这番话的深意,一一讲给陛下知晓。”
他顿了顿,端起桌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随后缓缓开口说道:“陛下,‘不为朝廷效力便是反贼’这番话,听着虽对天下众人都适用,可实际上,它并非针对所有人。”
“这番话有着特定的针对对象,唯有对着这个特定对象说,才能彰显其真正的意义与价值。”
说罢,他抬手捻了捻颌下胡须,目光落在朱林身上,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朱林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疑惑。
他往前凑了凑身形,开口问道:“前半句话,朕能明白,也十分赞同——身为大明臣子、大明百姓,本就该为朝廷效力,为天下苍生着想。”
“可后半句话,朕却有些糊涂了,爱卿说它有特定的针对对象,那这个对象,究竟是谁?还请爱卿给朕说个明白。”
苏知相放下手中茶盏,嘴角牵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高深:“陛下,这番话,专门针对的是那些有真才实学之人。”
朱林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他眨了眨眼,仔细琢磨片刻,依旧没能领会其中深意,再度开口问道:“还请爱卿细说,朕还是没能明白,为何这番话,偏偏针对有真才实学之人?”
苏知相没有直接作答,反倒反问朱林:“陛下,臣有一个问题想问陛下,还请陛下如实告知。”
朱林摆了摆手,爽快说道:“爱卿但问无妨,朕定然如实回答,绝不隐瞒。”
“譬如,一名普通百姓投靠敌军,与一名朝廷重臣投靠敌军,陛下更惧怕哪一种情况?”苏知相目光平静地看着朱林,缓缓开口问道。
朱林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开口答道:“自然是朝廷重臣投靠敌军!这还用问吗?”
他语气坚定,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显然,在他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无需思索。
苏知相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那么陛下,臣再问你,为何你更惧怕朝廷重臣投靠敌军,而非普通百姓投敌呢?”
他语气平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只想让朱林自行领悟其中道理,而非直接将答案告知于他。
朱林皱了皱眉头,仔细思索片刻,随后开口说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因为朝廷重臣身居高位,知晓太多朝廷机密,手中掌握着不小的权力,而且能力出众。”
“他们一旦投靠敌军,便会将朝廷机密尽数泄露给敌人,还会凭借自身能力辅佐敌军对付朝廷,对朝廷的影响极大,甚至有可能动摇大明的根基!”
“而普通百姓一身无官无职,手中没有半点权力,也不知晓什么朝廷机密,他们即便投敌,也不过是荒废家中几亩薄田,对朝廷、对大明,几乎没有什么太大影响,朕自然不会太过惧怕。”
听完朱林的回答,苏知相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颔首说道:“陛下说得极是,一语中的。”
“朝廷重臣与普通百姓之间,最大的差别并非身份地位的高低,而是前者比后者更有能力,手中掌握着更多的资源与权力。”
“正因为如此,有真才实学之人,一旦不肯为朝廷效力,甚至反过来背叛朝廷,对朝廷造成的危害,远比普通百姓投敌要大得多。”
说到这里,苏知相神色一正,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陛下,所以在提及这番话的时候,您一定要分清,谁是有真才实学的朝廷重臣,谁是无甚能力的普通百姓。”
“唯有分清这一点,才能真正发挥这番话的作用,让那些有真才实学之人,心甘情愿为朝廷效力,不敢生出半点异心。”
朱林听着苏知相的讲解,脸上的疑惑渐渐消散,眼底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同:“爱卿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朕以前,从未想过这一层。”
他越想越觉得这番话有理,当即站起身,快步走到苏知相面前,双腿一弯,便要躬身下拜。
苏知相见状,连忙起身,伸手死死扶住朱林的双臂,不让他拜下去,语气急切:“哎呀,陛下,万万不可如此!”
朱林微微挣扎了一下,执意要行礼,开口说道:“爱卿,你今日给朕讲的这些道理,让朕茅塞顿开、受益匪浅,你便是朕的老师,朕向你行学生之礼,也是应当的!”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苏知相连忙劝道,语气依旧急切,“陛下的日讲课尚未正式开启,臣也未曾正式接受陛下的拜师之礼,更没有正式为陛下授课。”
“因此,陛下眼下无需对臣行学生之礼,君臣有别,陛下这般做法,岂不是乱了礼数?还请陛下快快起身。”
朱林听着苏知相的劝说,仔细琢磨片刻,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便不再执意行礼,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既然爱卿这般说,那朕便暂且不对你行学生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