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准备礼节性地扫上几眼,然后说几句「尚可研磨」之类的客套话,便将人打发走。然而,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时,手指便顿住了。
「凡方程之题,可列数为阵,以纵横之格统摄诸元……」
张邦昌的眉头微微一挑。他没有继续翻页,而是将这句话反复看了两遍。
方程术在《九章算术》中早有记载,他也曾研习过,知道那是用算筹排列求解多元一次方程组的方法,极为繁复,非积年之功不能通晓。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写的这句话,却让他隐隐感党到一一似乎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思路,正在纸页间潜伏著。
他忍不住往下翻了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套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体系。用方形、圆形、三角形三种简单符号,分别代表未知数、未知数的乘方和常数项。
整道题目不再是一大段冗长的文字描述,而是被浓缩成了几行整整齐齐的竖式排列。
张邦昌的目光在那些符号上游移了片刻,忽然间,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天灵盖一般,整个人猛地绷直了身体。
他看懂了。
这套符号虽然陌生,但逻辑却是如此清晰,以至于仅仅是看了两行例题,他便已经能够大致猜测出这套符号的用法。
他迫不及待地按照书中的例题,用手指在案上虚画了几步推算。
居然比他记忆中任何一种解法都要简便!而且整个过程条理分明,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操作规则,绝无含糊之处。
「这……」
张邦昌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
开方术新解法,将开方转化为一种类似于「竖式除法」的固定算法,以数字逐位求根,不需要试探、不需要猜测,只要按部就班地计算下去,就一定能得到结果。
再往下翻,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一一虽然推导过程略显粗糙,但最终的公式却是准确无误的。张邦昌是读过《九章算术》的,知道这个问题在古算中一直是个难点,前人从未总结出一个通用的解法。可眼前这部手稿,竟然给出来了!
他的心开始狂跳。
他猛地翻到书稿的后半部分,看到了更多令他瞠目结舌的内容:用「割圆术」推导圆周率的新方法,比祖冲之的割圆法更加直观、更易理解;一套系统的「垛积术」,将堆垛体积的计算公式归纳为统一的算法;还有一整套关于「勾股定理」的多种证明方法,其中几种用图形分割拚接来证明的方式,简直是巧夺天工,让人一看便豁然开朗。
张邦昌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做国子监祭酒四年了,看过无数算学文稿,从未有过任何一本书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震撼。这部手稿中记载的新法,虽然有的地方推导略显粗糙,有的地方符号使用还不够统一,但它的思路,那种用符号代替文字、用竖式代替筹算、将复杂逻辑转化为固定算法的思路一一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他猛然擡起头来,盯著吴昊,目光灼灼如火,声音竟带著一丝颤抖:
「吴内舍,你……你说这部书稿,是你根据通真先生的教导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