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遘快步走到那辆马车前,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木箱上。
他是做过多年地方官的人,对钱粮之事再熟悉不过。只一眼,他就估出了箱子里大约三十贯,三万多文铜钱,整齐地码在箱底,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三十贯。
他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帐。
恩州在籍户数,依照政和七年的黄册,共计两万四千余户,人口约八万出头。
城南这一片,沿河的十三村加上码头附近的棚户,大约占了三四千户,人口在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之间。
眼下聚在这街上的青壮,粗粗看去,大约六七百人。
但这只是来闹事的一批,真正去年上过堤的民夫,散在各村各处,远不止这个数。按他掌握的底帐,去年恩州修堤工程先后徵调民夫一千八百余人,工期长短不一。
长的干了五十多天,短的也干了二十来天。
大宋河工惯例,民夫工钱按日计,每人每日六十文,另加口粮折价二十文,合计每日八十文上下。
即便是短工,干满二十天的,也该领到一贯六百文左右。长工干满五十天的,便是四贯钱出头。
这一千八百多民夫,哪怕只按平均每人两贯算,总数也在三千六百贯以上。
三十贯。
陈遘心里苦笑了一下。
这点钱,真要说发工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就算只发给在场的这六七百人,按人头均分,每人到手也不过四五十文,连一天的工钱都不够。
可他抬起头,看到的是百姓们那种炽热而期盼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木箱上,落在一串串铜钱的轮廓上,像是久旱的人望见了一滴露水。
陈遘明白了。
吴晔根本没打算靠这三十贯钱真的还清欠帐。
他要的,是一个「我愿意给」、「我现在就给」的姿态。在人心浮动、恶意挑拨刚刚被压下去的这个节骨眼上,姿态比数字重要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向吴晔郑重一礼:
「真人仁心,下官替恩州百姓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