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哥伦比亚河口,船队像几片顺风的叶子,沿着海岸线继续向东南漂。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
起初只是觉得风不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湿湿的,带着海腥和某种陌生的花草甜香。然后,水手们可以脱掉棉袄,只穿单衣。再后来,连单衣都觉得热了,不少人干脆光着膀子,露出被北极寒风和温带海风吹得黝黑发红的脊背。
岸边的景色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涂抹了颜色。
墨绿色、庄严肃穆的针叶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密、更加鲜活的热带植被。高大的棕榈树舒展开巨大的扇形叶子,在海风中摇曳。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阔叶乔木、缠绕的藤蔓、茂密的蕨类植物,层层叠叠,把海岸线染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生机勃勃的深绿。空气湿热,混杂着腐殖质、花香和海洋的气息。
“到……到夏天了?”一个刚从北极过来的年轻水手,目瞪口呆地看着岸边沙滩上那些赤身裸体、皮肤黝黑、正在修补渔网的土著,又看看头顶炽热得有些晃眼的太阳,感觉像在做梦。一个月前,他还在阿拉斯加裹着熊皮发抖。
“这里没有冬天,傻小子。”老舵手嘿嘿一笑,抹了把汗,“顶多分个干季湿季。看这架势,咱们算是钻进热被窝里喽!”
海水也变得不同。不再是北极那种冷冽的深蓝,也不是温带清透的蓝绿,而是一种更加浓郁的、带着翡翠光泽的碧蓝色。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洁白的沙滩,沙滩上散落着色彩斑斓的贝壳。远处珊瑚礁隐约可见,各种奇形怪状的热带鱼在清澈的浅水里游弋。
“我的老天爷……这水,比咱福州老家还暖和!”一个福建籍的水手忍不住,征得同意后,扑通跳下海,畅快地游了几圈,引来一片羡慕的起哄。
船队在一处开阔的半月形海湾停泊。海湾三面环山,开口朝西,挡住了盛行的东风,水面平静如镜。岸上是平缓的沙滩和草地,后面是茂密的丛林。有清澈的溪流从山中流入海湾,淡水资源充足。
“这地方不错,避风,有水,地势平。”王泰观察着,“王爷,咱们是在这里补充淡水,还是继续走?”
林启站在舰桥,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湿润的海风,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没有冰雪的凛冽,没有苔原的清冷,只有浓郁的、属于热带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气息。
“停几天。”他做出决定,“派小船沿岸探查,找找有没有大点的部落。这里气候这么好,不可能没人。”
小船派出去半天就回来了,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
“王爷,往南不到十里,有个挺大的渔村!得有几百人!房子是木头和泥坯的,看着挺结实。村里有陶器,画着花鸟鱼虫,烧得不错!还有人……脖子上挂着金晃晃的链子!”小队长激动地比划。
黄金!终于亲眼见到了!
林启精神一振。他立刻下令,船队移驻到那个渔村附近的海湾,但保持距离下锚。然后,他亲自带着王泰、陈伍、奇拉,以及二十名护卫,乘小艇靠岸。
这个部落明显比哥伦比亚河畔的“三文鱼之跃”部落要富裕,也更具“文明”气息。
村落沿着海岸延伸,房屋不再是简陋的窝棚或长屋,而是用土坯和木材混合搭建的方形房屋,有门有窗,墙壁上涂抹着白色石灰(可能是用贝壳烧的),有些还画着彩色的图案。村里道路虽然还是泥土路,但看得出经常行走。
村民的穿着也更讲究。男人多在腰间围一块编织精美的棉布(图案复杂),上身有时穿无袖短衫。女人穿着及膝的棉布裙,头上和脖子上戴着用贝壳、彩色石子、羽毛和小块黄金打制的饰品。几乎人人都有耳洞,挂着各式各样的坠子。
看到林启一行人和他们身后海面上那几艘巨大的“怪物”,村民们同样震惊,但没有立刻逃跑或攻击。一个头戴彩色羽毛冠、脖子上挂着好几串金珠和贝壳项链、腰间围着一张美洲豹皮的中年男子,在几个手持黑曜石长矛的武士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身材不高,但很精悍,眼神锐利,打量着林启,又看看他们带来的礼物——几匹光滑的丝绸,几个洁白细腻的瓷碗,几面亮闪闪的铜镜。
奇可试着用奇努克语和几个在哥伦比亚河学到的词汇打招呼。对方能听懂一些,但回答时用的是一种更复杂、带着许多弹舌音的语言。沟通比之前更困难,但基本意思能懂。
这个部落属于“沿海米却肯”人或类似族群,是更南方强大帝国的附庸或贸易伙伴。首领名叫“科瓦特尔”(意为蛇),他对丝绸的光滑和瓷器的精美惊叹不已,尤其对镜子爱不释手——这里也有铜镜,但打磨得远没有这么光亮。
当科瓦特尔首领得知林启他们来自“大海东边日出之地”时,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但看到那些前所未见的大船和货物,又不得不信。
他热情地邀请林启进入村落中央最大的那座房屋——这已经可以称为“议事厅”了。厅里有简单的木椅,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棉布挂毯,地上铺着兽皮。仆人端上待客的饮品:不是水,而是一种深棕色的、带着泡沫的、味道苦涩但回味有奇香的液体。
“这是用可可豆磨碎,加水,加香料和蜂蜜打出来的。”科瓦特尔比划着解释,表情自豪,“只有尊贵的客人才能享用。”
巧克力饮料。虽然还没加糖(美洲此时没有甘蔗),味道古怪,但林启知道这玩意儿的价值。他礼貌地喝了几口,称赞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