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先看看咱们的商站。”
旧港宋商站,与其说是一个“站”,不如说是一座城中之城。
它占据了港口最好的一片区域,围墙高大,四角有望楼,有宋军士兵守卫(约两百人,由海军轮换派驻)。围墙内,街道纵横,清一色的青石板路,两旁是融合了闽南骑楼与南洋高脚屋特点的二三层砖木小楼。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用汉字、阿拉伯文、泰米尔文并书。售卖的商品从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到南洋的香料(胡椒、豆蔻、丁香)、木材、锡锭、燕窝,再到印度的棉布、宝石,波斯的毛毯,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华人、马来人、阿拉伯人、印度人、乃至少数欧洲面孔混杂。汉语(主要是闽南、广府、客家方言)是通用语,但夹杂着大量马来语、阿拉伯语和泰米尔语词汇。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水果的甜腻、海产的咸腥,还有女人身上的花露水味。
“这里常住华人已过两万,加上各地往来商旅,平日不下三五万人。”陈伯安介绍,“我们有自己的学堂、医馆、货栈、码头、甚至小小的‘公堂’,处理华人之间的纠纷。三佛齐王也给我们很大自治权,只要纳税、守律、不插手他们内斗。”
林启边走边看,不时询问物价、税赋、安全情况。他看到学堂里孩童诵读《三字经》,医馆里有郎中正在用金针为土著治病,货栈里堆积如山的香料正在装船运往中国。秩序井然,繁荣昌盛。
“可有麻烦?”林启问。
陈伯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麻烦没有。但小股海盗时有骚扰,多是本地土人或阿拉伯浪人。咱们的巡逻船能应付。还有就是……西洋(印度洋)那边,近来不太平。有从西边来的商人说,阿拉伯海那边海盗多了不少,有些船……样式古怪,不像阿拉伯人的船。”
林启记在心里。
当晚,三佛齐国王在王宫设宴款待。宴会充满南洋风情,食物以海鲜和香料烹制的肉类为主,佐以椰汁和棕榈酒。席间,国王表达了对宋国的仰慕与对和平贸易的期盼,言辞恭顺。林启重申宋国“以商睦邻,不侵疆土”的政策,并赠予国王一批精美的瓷器、丝绸和一面玻璃镜。国王大喜,回赠了象牙、犀角、珍稀木材和两名驯熟的大象。
林泰仔细观察着宴会上各国商人的举止言谈,林祥则对王宫里那些华丽的木雕和铜器产生了兴趣,偷偷画下纹样。
在旧港停留三日后,舰队继续南下,穿越繁忙的巽他海峡,进入马六甲海峡。
海峡最窄处,便是满剌加(马六甲)。这里地理位置极为关键,控扼东西洋航道咽喉。几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渔村,如今在宋国商船持续往来和一定程度的经营下,已发展成繁荣的港口城市。
满剌加苏丹(穆斯林统治者)对宋国的依赖更强——他的位置夹在三佛齐、暹罗和新兴的满者伯夷之间,需要外力平衡。宋国在此设有补给站和商馆,并有小型舰队常驻巡逻,保障海峡安全。
宋国舰队的到来,让年轻的满剌加苏丹曼苏尔·沙既兴奋又紧张。他率领文武百官和各国商人代表,到港口亲迎。
欢迎仪式比旧港更隆重。苏丹甚至下令用红毯铺地,从码头一直铺到王宫。
宴会设在面临海峡的王宫露台上,海风习习,可见海峡中千帆竞渡。曼苏尔苏丹举杯,用略带口音的汉语道:“尊贵的大宋亲王殿下莅临,如日升于海峡,光照鄙邦。满剌加得以安宁繁荣,全赖大宋商船往来,水师护佑。小王与满剌加子民,永感大宋恩德,愿永为藩属,忠诚不贰。”
姿态放得很低。
林启微笑回应:“苏丹殿下客气。大宋与满剌加,是友邻,是商伴。大宋水师在此,只为保障这条连通东西的黄金水道畅通无阻,庇护所有合法商旅免受海盗侵扰。对于满剌加内政,本王与朝廷,绝无干涉之意。愿两国友谊,如这马六甲海峡,长久深广,惠及万民。”
这话说得漂亮,既展示了肌肉(保障航道),又消除了对方的戒心(不干涉内政),还点明了共同利益(贸易)。席间各国商人,尤其是阿拉伯和印度商人,闻言都松了口气,纷纷举杯附和。
宴会后,林启邀请苏丹及各国显要,登上“镇海号”参观。
当这些南洋贵族和商人踏上钢铁甲板,抚摸冰冷的炮管,看到复杂的蒸汽机、巨大的淡水池(蒸馏海水)、精密的天文钟和航海仪器,以及舰上医院里那些闪亮的外科刀具和药品时,无不目瞪口呆,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