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启在崖州过的第一个年。
别院里张灯结彩。大门上贴了对联,是林启亲手写的:“海角尚非远,天涯即是家”。横批:“乐在其中”。
厨房里,几个从长安带来的厨娘正忙得热火朝天。菜单是林启亲自拟的,既有北方的饺子、红烧肉,也有南方的白切鸡、清蒸鱼,还有琼州本地的椰子鸡、文昌鸡。酒是泉州送来的老酒,醇厚绵长。
入夜,全家围坐在正堂里吃年夜饭。
赵明月坐在林启右手边,萧琳在左手边,安娜和苏宛儿依次而坐。几个年幼的孩子在桌边跑来跑去,被各自的母亲轻声呵斥,安顿到座位上。
林启举起酒杯,环顾一圈,笑道:“这一年,辛苦大家了。跟着我从长安跑到这天涯海角,也算是共患难了。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都笑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孩子们吃饱了,跑到院子里去放烟花。那是林祥从长安托人带来的,说是格物院新研制的“彩色烟花”。随着一声声呼啸,五彩缤纷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海面和沙滩。
林启和赵明月并肩站在凉亭里,看着孩子们在烟花下欢笑奔跑。
“还记得那年元宵节吗?”赵明月忽然问。
林启一怔:“哪年?”
“泉州。我们刚成亲不久。你带我去看花灯,结果被人群挤散了。你找了半个时辰才找到我,急得满头大汗。”
林启笑了:“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大小姐,出门都要带丫鬟婆子。那次是第一次单独跟我出去,结果就走丢了。”
“那时候,你可真穷。”赵明月也笑了,“看花灯连盏像样的灯都买不起,还是我用簪子换了一盏莲花灯。”
“是啊。”林启轻叹一声,“那时候,谁能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赵明月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不管走到哪一步,你都是那个在泉州灯会上,牵着我的手,怕我走丢的人。”
林启揽住她的肩,没有再说话。
远处,烟花还在绽放。海面上,渔火点点,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半年后,苏宛儿还是回了泉州。
她说,她习惯了海风的咸味,习惯了商船汽笛的声音,习惯了码头上人来人往的喧嚣。崖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睡不着觉。
林启送她到码头。两人站在栈桥上,海风吹动他们的衣袂。
“到了泉州,替我看着点那边的生意。”林启说,“虽然交给泰儿了,但你这个做娘的,总得帮衬着点。”
苏宛儿白了他一眼:“用得着你说?我自己的儿子,我当然会看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启,”苏宛儿忽然开口,“这些年,我对你有很多怨气。怨你冷落我,怨你把我推到一边。但那天晚上,你对我说泰儿的事之后,那些怨气,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原谅你了。我是……放过我自己了。”
林启看着她,良久,轻声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