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跪在一座没有任何字迹的墓碑前,用一块湿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冰冷的石碑。
他身形高大,即便跪着,也能看出曾经的魁梧。
只是两鬓已然斑白,背影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与落寞。
这便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齐远。
孟舒绾没有出声打扰。
她从荣峥手中接过带来的祭品与三支清香,走到那座无名墓碑前,郑重地将香插入坟前的土里,然后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大礼。
齐远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戒备与审视,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姑娘是何人?为何祭拜这些无名之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久未与人言语的砂石。
“我叫孟舒绾。”孟舒绾直起身,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查过当年的兵部卷宗。我知道,这座碑下埋着的,是当年随将军一同战死,却连骸骨都未能寻回的八百亲兵的衣冠冢。”
齐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孟舒绾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说道:“将军日复一日地守在这里,擦拭墓碑,是想求得心安,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她的声音清冷,却字字诛心。
“真正的祭奠,不是守着一座冰冷的石坟了此残生。而是重回沙场,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洗刷他们和您共同蒙受的冤屈!告诉天下人,他们不是败军之将的私兵,而是为国尽忠的英魂!”
一番话,如惊雷贯耳,狠狠砸在齐远死寂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他握着布巾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重回沙场……洗刷冤屈……
这四个字,曾是他午夜梦回时,唯一的奢望。
良久,他眼中的激动与光亮,却又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凄凉的冷笑。
“胜利?”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孟姑娘,你可知我那唯一的幼孙,如今身在何处?”
不等孟舒绾回答,他便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被‘寄养’在已故戚帅的府邸之中,由太后的母家,戚家人‘照拂’着。名为照拂,实为人质。”
齐远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孟舒绾,那目光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我若敢踏出这宗祠半步,领兵出征,不出三日,我齐家唯一的血脉,便会‘失足’落入井中,溺水而亡。”
话音落下,祠堂内外,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的呜咽声。
孟舒绾的心,也随着那风声,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这是一道死结,却没想到,这死结之上,还缠绕着一条更狠、更毒的枷锁。
原来这盘棋的死局,根本就不在沙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