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督军府后厨已灯火通明。王妈系着围裙,领着几个留守的仆妇揉面、调馅儿,大锅里水汽蒸腾——今日商贸会,按北地习俗,要给所有参会的人备一碗元宵。沈清澜特地吩咐了,黑芝麻、花生、红豆三种馅儿,管够。
沈清澜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换上那身月白旗袍,外罩灰呢大衣,对镜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簪上珍珠发卡。镜中人眼底有淡淡倦色,眸光却清亮坚定。
丫鬟端来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沈清澜匆匆吃了,起身时,目光落在梳妆台抽屉上。她迟疑一瞬,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母亲留给她的玉镯,通透温润。成婚时父亲说:“澜儿,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若遇难处,看看这镯子,想想家。”
她将锦囊揣进大衣内袋,贴身放着。玉镯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却莫名让她心安。
前院,赵老栓和黑石镇的汉子们已把石灰样品重新装箱。昨夜沈清澜吩咐将发黄的那三袋单独标记,另从督军府库房调来去年修缮时剩下的上好石灰,补足了分量。此刻,十口木箱整齐排列,箱盖上用红漆写着“黑石镇石灰”五个大字。
“赵伯,都准备好了?”沈清澜走过来。
赵老栓搓着手,眼里布满血丝——昨夜他几乎没合眼:“准备好了。只是夫人,那三袋有问题的……”
“照计划来。”沈清澜声音平静,“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
天光渐亮,北地城的街巷活了过来。商铺陆续卸下门板,小贩推着车出摊,蒸糕的、炸油条的、卖豆腐脑的,热气在寒风中袅袅升起。百姓们扶老携幼,开始往督军府前街聚集——既是看热闹,也是领督军府承诺的“一人一碗元宵”。
卯时正,前街广场已是人声鼎沸。
彩楼搭起来了,红绸在晨风中飘展。各色灯笼挂满长街——走马灯、宫灯、鲤鱼灯、莲花灯,虽未点亮,但在熹微晨光中已显出斑斓轮廓。物产展区里,各家商号的伙计正忙着布置摊位:绸缎庄摆出了流光溢彩的云锦,油坊陈列着清亮醇香的麻油,药行晾晒着各色山珍药材……最显眼的位置,黑石镇的石灰样品木箱已打开,雪白的石灰堆成小山,旁边还摆着砖块、瓦刀、抹泥板,预备现场演示。
傅云舟的“代书处”设在广场东侧,两张方桌拼成,文房四宝齐备。他早早来了,一袭青衫浆洗得发白,却整洁挺括。此刻正帮一个从三道梁来的老农读契约——老农背来一篓天麻,想找药行长期供货,却不识字。
“……月供五十斤,单价每斤银元三角,钱货两讫,不得拖欠。”傅云舟念得慢而清晰,“您听明白了?”
老农连连点头,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颤巍巍按了手印。按完了,忽然问:“先生,这契约真管用?”
“管用。”傅云舟温声道,“今日所有在督军府见证下签订的契约,都有律法保障。若对方违约,督军府为您做主。”
老农眼眶红了,喃喃道:“好,好……这世道,总算有个讲理的地方了。”
辰时,陆承钧从军营赶来。他换了身簇新的墨绿军装,肩章锃亮,腰间配枪。策马穿过长街时,百姓纷纷让道,有胆大的孩子喊:“少帅!少帅!”
陆承钧勒马,俯身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拿去吃,小心别噎着。”
孩子接过糖,兴奋得脸都红了。周围百姓见状,响起善意的笑声。这一幕,被混在人群中的冯府探子看在眼里,匆匆记下。
督军府门前的高台上,沈清澜正指挥人摆放桌椅。看见陆承钧下马走来,她迎上去,低声问:“都妥了?”
“妥了。”陆承钧握住她的手,发觉指尖冰凉,便将她双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埋伏的人已就位,灯笼架子也检查过了。只要土匪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沈清澜点头,目光扫过广场上越来越密集的人潮:“巳时正开始,你先讲话,然后签约仪式,接着各展区自由洽谈。午时发放元宵,未时开始石灰展演……”她语速很快,显然将所有流程默诵了无数遍。
陆承钧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疼道:“别太紧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我不信天意。”沈清澜抬眼看他,眸中映着初升的朝阳,“我只信事在人为。”
巳时初刻,广场上已聚了上千人。商人们衣冠楚楚,聚在展区低声交谈;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警戒线外翘首以盼;黑石镇的汉子们守在石灰展台前,神情肃穆;傅云舟的代书处前排起了长队……
冯府书房里,冯有才听着探子一次次汇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旅座,看这架势,陆承钧是真要成事啊!”钱万通急道,“那些商人,连刘老板那老狐狸都去了,还带了云锦!”
冯有才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慌什么!好戏还没开场呢!土匪那边——”
“已进城了。”钱万通压低声音,“分三路,化装成贩夫走卒,混在人群里。戌时一到,同时发难。”
冯有才狞笑:“我倒要看看,陆承钧怎么应付!还有黑石镇那石灰……哼,等他们当众出丑,我看谁还敢信督军府的新政!”
巳时正,鼓声响起。
广场骤然一静。高台上,陆承钧稳步走出,沈清澜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戎装笔挺,一个素雅端庄,并肩而立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陆承钧走到台前,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拿稿子,声音却沉稳有力,借着临时架设的铜皮喇叭,传得很远:
“北地的父老乡亲们,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按老规矩,该是赏灯团圆的日子。但今年,督军府要在这团圆的日子里,添一桩新事——北地首届商贸会。”
人群安静听着,只有寒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
“我知道,有人问:商贸会是什么?是官商勾结,盘剥百姓的新花样吗?”陆承钧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不是!商贸会是让北地的好东西走出去,让外面的活水流进来的管道!是让种地的多收三五斗,做工的多挣几文钱的实事!”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这些年,北地苦。苦在山高路远,好东西运不出去;苦在层层盘剥,辛苦钱落不到兜里;苦在百姓出力流汗,却总富不了自家灶台!”陆承钧的声音在寒风中激荡,“这苦,督军府知道。所以今日,我们搭这个台子,请各位商界同仁、四方乡亲来,就是要告诉大家:从今往后,北地的路,要通;北地的货,要畅;北地百姓的钱袋子,要鼓起来!”
掌声起初稀疏,随即如潮水般涌起。百姓们用力拍手,商人们也面露动容。刘老板站在人群中,想起儿子昨夜说的“爹,咱们赌一把,赌少帅能成事”,悄悄攥紧了拳。
陆承钧抬手示意安静:“空话不多说,咱们看实效。今日第一桩——”他转向台下,“请黑石镇代表赵老栓,三道梁药行李掌柜,上台签订首份长期供货契约!”
赵老栓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崭新的棉袄——那是沈清澜昨日让府里裁缝赶制的。他稳步上台,与早已候着的李掌柜相对而立。傅云舟作为见证人,将一式三份的契约铺在桌上。
铜盆里炭火正旺,朱砂印泥已化开。赵老栓提起笔,手有些抖——他大字不识几个,自己的名字还是昨夜现学的。沈清澜走到他身边,轻声指点:“赵伯,慢慢写。”
一笔一划,“赵老栓”三个字落在纸上,虽歪斜,却郑重。按上手印时,他抬头看向台下黑石镇的乡亲们,汉子们都在用力点头。
契约签毕,陆承钧亲自将一份交到赵老栓手中:“赵伯,黑石镇的石灰,从今日起,直供三道梁药行。每月三十担,银元结算,预付三成。”
赵老栓接过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喉头哽咽,只深深鞠了一躬。
这像一声号令,签约处瞬间排起长龙。绸缎庄与江南布商签了单,油坊与省城酒楼定了契,连山里的猎户都拿着狐皮、鹿茸,寻到了靠谱的买家。傅云舟忙得不可开交,却始终温声细语,将每一条款解释清楚。
沈清澜在高台一侧看着,唇角微扬。忽然,她目光一凝——人群边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的汉子,虽作贩夫打扮,身形却过分魁梧,眼神也总往灯笼架子和石灰展台瞟。
她不动声色地走向台后,对候在那里的侍卫长低语几句。侍卫长点头,悄然退下。
午时,元宵出锅。
十几口大锅在广场西侧一字排开,王妈带着仆妇们忙得满头大汗。百姓们自觉排成长队,扶老携幼,领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白胖的元宵在清汤里浮沉,咬一口,芝麻馅儿流出来,甜香四溢。
“督军府仁义啊!”一个老太太捧着碗,手颤巍巍的,“我活了七十岁,头一回吃到官家给的东西……”
她的话引来一片附和。百姓们或蹲或站,在寒风中吃着元宵,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吹气,吃得格外珍惜。
沈清澜也端了一碗,走到石灰展台边,递给赵老栓:“赵伯,歇会儿,吃点东西。”
赵老栓接过,却吃不下,压低声音道:“夫人,那边几个人……不对劲。我瞧着像是冯有才手下的兵,化装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