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顺着他目光看去,正是刚才那几人。她神色不变:“我知道。您按计划准备,未时的展演,照常进行。”
赵老栓重重点头。
午后,日头偏西,广场上人更多了。签约仍在继续,物产展区人流如织,孩子们在灯笼下追逐嬉戏。一派热闹祥和。
未时正,鼓声再起。
石灰展演要开始了。广场中央清出一片空地,砖块、沙土、水桶都已备好。赵老栓领着两个汉子走上场,先向四周拱手,然后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黑石镇石灰展演,不为炫耀,只为验个真章!咱们现场砌一堵墙,现场抹灰刷白,是好是孬,大家亲眼看着!”
人群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赵老栓示意汉子开箱取石灰。两个汉子抬出一袋标记着“甲”字的石灰——这是那三袋有问题的之一。开袋,倾倒,加水搅拌……一切如常。
但砌到第三层砖时,一个眼尖的老瓦匠忽然“咦”了一声:“这灰……颜色不对啊。”
确实,那石灰浆呈现出不正常的淡黄色,粘性也差。赵老栓装作不知,继续砌墙。待砌到半人高,他停手,抹灰上墙。可那灰怎么也抹不平,干了后更是斑驳发花,十分难看。
围观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石灰……不咋地啊。”
“黑石镇就这水平?”
“不是说上好的石灰吗?”
赵老栓额上冒汗,却仍镇定。他转身,面向人群,忽然提高声音:“诸位乡亲,这石灰有问题!”
人群一静。
“这袋石灰,被人动了手脚!”赵老栓从袋中抓出一把,高高举起,“黑石镇烧的石灰,白如雪,细如面。可大家看——这灰发黄,有杂质,分明是用劣质石灰石烧的,还掺了沙土!”
哗然声起。
赵老栓继续道:“这袋石灰,是昨日装车时,被几个生面孔伙计调包的!我赵老栓以性命担保,黑石镇三十八户窑工,烧出的每一块石灰,都对得起良心!今日,我就要当着全城乡亲的面,揪出这使坏的人!”
他话音落下,早已埋伏在人群中的侍卫骤然出手,将那几名可疑汉子当场按住。汉子们挣扎叫骂:“干什么!凭什么抓人!”
沈清澜从高台上走下,步履从容。她走到那袋问题石灰前,蹲身捻起一点,又走到旁边另一袋未开封的石灰前,开袋取样。两相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诸位请看。”她将两捧石灰摊在掌心,声音清亮,“这袋好的,白而细腻;那袋有问题的,黄而粗糙。黑石镇的石灰,从采石到烧窑,都有定规。若有人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黑石镇,亲眼看着石灰出窑!”
百姓们凑近看,纷纷点头。
被按住的汉子中,一个领头的忽然吼道:“少污蔑人!你们督军府自己以次充好,还想栽赃!”
沈清澜不怒反笑,走到他面前:“你说这石灰是黑石镇的,那我问你:黑石镇用的是哪座山的石灰石?”
汉子语塞。
“烧一窑石灰要多久?大火几日,文火几日?”
汉子额头见汗。
“石灰出窑后,要‘伏’几日才能用?”
汉子彻底哑口,脸色煞白。
沈清澜转身,面向人群:“诸位乡亲,答案很简单:这袋石灰,根本不是黑石镇烧的。有人想借此败坏黑石镇名声,破坏商贸会,阻挠北地新政!”
全场死寂。
沈清澜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这是从冯府流出的一份手令,上面命人‘混入黑石镇货运队,调换石灰样品,务必令其在商贸会出丑’。手令上有冯有才的私印,诸位若不信,可请衙门师爷当场验看!”
其实这文书是傅云舟昨夜仿制的,真伪难辨。但此刻情势下,没人会深究。百姓们早已对冯有才积怨甚深,此刻被点燃,顿时群情激愤:
“冯有才太毒了!”
“怪不得这些年咱们北地富不起来,原来是他在捣鬼!”
“支持少帅!支持新政!”
声浪如潮。人群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人,此刻彻底倒向督军府。刘老板第一个站出来:“我刘氏绸缎庄,从今日起,所有货物只走督军府核准的商路!冯有才的人,休想再抽我一文钱!”
有人带头,附和者云集。
赵老栓趁热打铁,重新开了一袋真正的黑石镇石灰。雪白的石灰浆砌墙抹灰,严丝合缝,干后墙面平整如镜,白得晃眼。老瓦匠们上前查验,纷纷竖起大拇指:“好灰!这才叫石灰!”
一场风波,反倒成了黑石镇石灰最好的宣传。当场就有三家砖瓦行、两家建筑商,与赵老栓签订了契约。
沈清澜回到高台,与陆承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两人都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夜里。
酉时,天色渐暗。
广场上亮起了灯。千百盏灯笼同时点亮,烛光透过彩纸,将整条街映得如梦似幻。走马灯转起来,画上的将军骏马、才子佳人仿佛活了过来;宫灯流苏摇曳,莲花灯浮光掠影……孩子们提着兔子灯、金鱼灯,在人群中穿梭嬉笑,笑声清脆。
百姓们扶老携幼赏灯,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茶歇区,借着灯火继续洽谈。白日签下的契约已堆了厚厚一摞,傅云舟嗓子都哑了,却还在耐心为最后一个老农解释条款。
沈清澜站在高台上,望着这片灯火人海,心中涌起难言的感慨。三个月前,她刚嫁到北地时,这里还是一片肃杀,百姓脸上多是麻木。如今,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有了光,有了笑声。
陆承钧走到她身边,递来一杯热茶:“累了吧?”
“还好。”沈清澜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就是……有点想家了。”
陆承钧沉默片刻,低声道:“等开春,路好走了,我陪你回江南住一阵。”
沈清澜摇摇头:“不必。这里也是我的家了。”
她说的自然,陆承钧却心头一热,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人并肩站着,看万家灯火在眼前铺展。
戌时将近。
人群中,那几个乔装的土匪开始悄悄靠拢。他们借着赏灯的人潮掩护,手摸向怀中藏着的短刀、铁尺。领头的是个刀疤脸,眼神凶狠,盯着高台上的陆承钧,暗暗计算距离——只要制造混乱,趁乱靠近,未必不能得手。
陆承钧似乎浑然不觉,还在与沈清澜低声说着什么。但沈清澜察觉到,他揽着自己肩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知道,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