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着,督军府的书房却亮了一夜。
烛台上堆满烛泪,桌案铺着北地六县的地形图与兵力布防图。陆承钧眼中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手中的炭笔在图上勾画,时而停顿,皱眉思索。
沈清澜伏在另一张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拟了一半的《北地商贸新章》。月白旗袍外披着陆承钧的外套,呼吸均匀绵长。她太累了,昨夜子时后硬是被陆承钧按在躺椅上休息,却还是熬到丑时末才阖眼。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陆承钧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沈清澜身边,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里某个角落便软下来。他想起成婚那日,她顶着红盖头坐在新房里,背脊挺得笔直,手却在袖中微微发抖。那时他想,这江南来的大小姐,怕是要在这苦寒北地枯萎了。
谁能想到,是她让这片冻土有了春意。
“少帅。”门外侍卫低声禀报,“赵参议来了。”
陆承钧收回手,披上外套:“让他进来,小声些。”
赵参议名赵启明,原是陆老督军的幕僚,年近五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他推门进来,见沈清澜睡着,脚步便放得更轻:“少帅,冯部有动静了。”
陆承钧示意他到外间说话。
“昨夜丑时,冯有才密令三营、五营向县城移动,四营留守驻地。但三营营长周大勇暗中递了话,说他只听少帅的调遣。”赵启明压低声音,“五营营长马彪是冯有才的心腹,此人需重点防范。”
“马彪……”陆承钧沉吟,“他有个弟弟在省城读书,是不是?”
“是,叫马杰,读的是师范学校。马彪最疼这个弟弟,每月军饷大半寄去省城。”
陆承钧点点头:“让人去省城,请马杰到北地‘做客’,好生招待,别吓着孩子。”顿了顿,“至于周大勇,告诉他,三营全体官兵本月饷银加三成,就说是我陆承钧谢弟兄们深明大义。”
赵启明眼中闪过赞许:“恩威并施,少帅高明。”
“不是高明,是不得不为。”陆承钧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北地再经不起内乱了。能少流一滴血,就少流一滴。”
卯时初,沈清澜醒了。
她睁开眼,身上滑落的外套带着陆承钧的气息。书房里已不见他的人影,桌案收拾得整整齐齐,只留了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和一张字条:“趁热吃,巳时回。”
字迹刚劲,是他一贯的风格。
沈清澜端起粥碗,小口喝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勾画的痕迹。她知道,今天会是北地数十年来最关键的一天——不是战场上的枪炮厮杀,而是人心向背的无声较量。
辰时正,督军府前街已聚了黑压压一群人。
不是昨日的商贾百姓,而是北地各县乡的代表:黑石镇的赵老栓带着三个后生,三道梁的李掌柜领着药农,青山堡的堡长拄着拐杖,连最偏远的大雪沟都来了个裹着羊皮袄的老猎户……百余人,或站或蹲,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沈清澜换了身靛蓝棉布旗袍,外罩同色棉袄,头发依旧挽得一丝不苟,却比昨日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她走到人群前,未语先笑:“各位叔伯兄弟,一路辛苦。府里备了热茶点心,咱们屋里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赵老栓先开口:“夫人,俺们不是来喝茶的。昨夜回去,大伙儿商量了半宿……少帅要动冯有才,俺们知道。俺们就想问问,能帮上啥忙?”
沈清澜心头一热。
李掌柜接话:“是啊夫人。冯有才盘剥北地十几年,大伙儿苦够了。少帅和夫人为咱们搭台子、找销路,是真心为百姓好。这份情,咱们得还。”
“对!还!”人群骚动起来。
老猎户嗓门最大:“冯有才那王八蛋,去年硬说俺打的狐狸皮是军需,三张皮子只给一块银元!少帅要是抓他,俺这条老命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