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沈清澜打断他,目光如冰,“秕谷过半,砂石掺杂,这叫瑕疵?你这是存心欺诈,罔顾民生!根据新政商贸章程第六条,以次充好,坑害百姓者,视情节轻重,处以罚金、停业整顿乃至吊销牌照!”她转身对随行侍卫道,“即刻查封裕丰粮行所有存货,逐一查验!凡不合格粮种,一律没收!胡掌柜,请你随我去市政处,把事情说清楚。徐老伯的损失,你必须加倍赔偿!此外,所有在你店中购买此种‘粮种’的农户,凭条子皆可来索赔,少一文钱,我拿你是问!”
胡掌柜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沈清澜雷厉风行处理裕丰粮行的事,很快传遍全城。百姓拍手称快,商户们则更加警醒,知道这位督军夫人看起来温和,手腕却硬得很,新政的规矩绝不是摆设。此事也被傅云舟写进了文章里,作为新政“有法必依,执法必严,保护最弱小者”的例证。
四月底,省城的“巡查委员”终究还是来了。一行三人,为首的姓吴,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却总带着几分审视味道的官员。另两位一个姓郑,年轻些,像是跟班书记;一个姓王,身形微胖,总是笑眯眯的,却不大说话。
陆承钧以礼接待,不卑不亢。沈清澜安排他们住在收拾干净的旧驿馆,饮食起居照顾周到,但并无过分奢华。陪同人员也按先前商定,由刘老板和另一位绸缎庄的孙掌柜,以及黑石镇学堂的先生——那位名叫陈望舒的年轻人担任。
吴委员起初端着架子,话里话外带着考察的意味。陆承钧也不多辩解,只道:“吴委员远道辛苦,不妨先四处看看。北地百废待兴,有不足之处,还请不吝指教。”
头两天,吴委员一行人看了修路的工地,看了慈幼堂和施药局,看了商会,也去市政处翻了翻税制草案和公债账册。他们问得细致,刘老板和孙掌柜对答如流,账册更是清晰得无可挑剔。陈望舒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提及黑石镇学堂、提及镇上百姓对新政的感念,言辞恳切,数据具体,反而更有说服力。
第三天,吴委员提出要去永利矿看看。陆承钧亲自陪同。矿上秩序井然,新设的矿工澡堂、饮水处、医疗点一应俱全。正赶上发薪日,矿工们排队领取用新式记工单核算的工钱,个个脸上带着笑,见到陆承钧,纷纷打招呼,态度自然亲近。吴委员特意找了几位老矿工询问,得到的回答几乎一致:日子比以前强多了,工钱及时,安全也有保障,心里踏实。
从矿上回来,吴委员脸上的严肃似乎淡了些。晚间驿馆设了便饭,席间气氛稍缓。吴委员饮了几杯本地的高粱酒,忽然叹道:“陆少帅,沈夫人,不瞒二位,省城那边对北地,传言颇多。此番下来,所见所闻,倒是与传言……不甚相符。”
沈清澜微笑:“流言止于智者,亦止于实事。北地穷苦太久,我们夫妇不过是做了些本该做的事。许多地方做得还不够,吴委员若有高见,我们洗耳恭听。”
吴委员摆摆手:“高见谈不上。只是见这公债一事,确实办得周详。不过……”他略一沉吟,“数额不小,用途虽明,但长久之计,总需有更稳固的财源。仅靠商税、矿税,支撑这许多建设,恐怕不易。”
这话倒是切中了要害。陆承钧与沈清澜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承钧道:“吴委员所言极是。开源节流,我们也一直在筹划。北地山林、荒地其实不少,若能因地制宜,发展些特色种植、养殖,或是小型的加工厂,或许是一条路。”
“哦?可有具体想法?”吴委员似乎有了兴趣。
沈清澜接过话头:“正在摸索。譬如北地有些山地产野枣、山核桃品质不错,以往只是零散贩卖。若能组织起来,统一收购,简单加工,打出牌子,或许能销往外地。这需要技术,也需要销路。我们打算下一步,鼓励有实力的商户,尝试这方面的投资,督军府可以在土地、税收上给予一定扶持。”
吴委员听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巡查委员在北地逗留了七日,临走前,吴委员私下对陆承钧道:“陆少帅,你们做的事,我大抵看明白了。不容易。省城那边,我会据实以报。不过……风声既起,不会轻易平息。你们还需谨慎,步子不妨再稳一些,莫要再给人留下‘操切’的口实。另外,”他压低声音,“冯有才虽死,其旧部未必尽散,与外间或许仍有勾连,小心无大错。”
“多谢吴委员提点。”陆承钧郑重抱拳。
送走巡查委员,督军府众人皆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平稳度过。但吴委员最后的话,也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了陆承钧和沈清澜心里。
五月,槐花开了,雪白清香,一串串挂在枝头。主商道的第一段——从督军府所在城池到黑石镇的路面,铺上了碎石,压实碾平,终于可以通行马车了。
通车那日,几乎半个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赵老栓带着黑石镇的几个乡亲,赶着第一辆满载优质石灰的马车,车轮辘辘,驶上平坦的新路。道路两旁,按照沈清澜当初所言,新栽的杨树苗已经抽出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沈清澜和陆承钧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身后,是渐渐繁盛起来的城池,眼前,是通向更广阔天地的道路。
“清澜,你看这路,像不像我们刚开始的样子?”陆承钧握紧她的手。
沈清澜望着远方,目光悠远:“是开始,也不是开始。路修好了,人才真正要走出去。外面的风,迟早要吹进来。承钧,吴委员的话没错,我们得让北地自己变得更结实才行。”
“嗯。”陆承钧点头,“一步一步来。枣子、核桃的事,我已经让云舟去摸底了。还有,我打算从军中抽调一批脑子活、肯吃苦的年轻人,请省城或南边来的师傅,教他们些机器修理、电报收发之类的实用技术。北地不能总靠挖矿卖苦力。”
沈清澜侧过头看他,眼中漾开笑意:“你想得比我远。”
“是跟你学的。”陆承钧也笑了,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夫人督政有方,为夫岂敢懈怠?”
两人相视而笑,身后是绵延的新绿,面前是延伸的坦途。春天的北地,依然有倒春寒的威胁,有隐藏在暗处的荆棘,但毋庸置疑的是,冻土已经松动,种子已经埋下,希望正如这路边的杨树新芽,一天比一天,更茁壮,更葱茏。
远处,黑石镇方向,隐隐传来学堂放课的钟声,清越悠扬,乘着风,飘荡在五月明净的天空下。那钟声里,有孩童的欢笑,有泥土的芬芳,也有这片土地,艰难却无比坚定走向新生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