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的香气尚未散尽,初夏的暑气已隐隐蒸腾起来。北地的新政像这季节的庄稼,一天一个样地抽枝长叶。主商道通了一段,黑石镇的石灰便源源不断地运出去,换回的真金白银,又投入到慈幼堂的扩建和新的义塾筹建中。矿上的新章程推行顺利,工人们领到了从未有过的足额工钱,脸上渐渐有了光。街市更热闹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带来些新鲜玩意儿,也带走了北地的土产。
可沈清澜心里,却揣着一件越来越沉的事。
这夜,督军府后院的荷塘里,初荷才露尖尖角,月色如洗。沈清澜和陆承钧在塘边小亭里纳凉,她摇着团扇,望着水中破碎又聚拢的月影,忽然轻声开口:“承钧,我想回一趟江南。”
陆承钧正端着茶盏,闻言手微微一抖,盏中的茶汤晃了晃。他抬眼,诧异地看着她:“回江南?怎么突然想回去?可是身子不适,想家了?”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成婚三年,沈清澜只去年由他陪着回去过一次,还是因着父亲五十整寿。如今北地千头万绪,她怎会忽然提起?
沈清澜转过头,目光清亮,映着月色:“是想家,也不全是。”她放下团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冰凉的边缘,“我想回去,请我舅舅来北地。”
“舅舅?”陆承钧更疑惑了。沈清澜的母亲去世得早,外祖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在江南颇有名望。那位舅舅林景云,他也只见过一两面,是个精明却不失儒雅的商人。“请他来做甚?北地又不产丝。”
“北地是不产丝,但产棉,也产麻。”沈清澜坐直了身子,眼中有了平日商议政事时的那种神采,“近来我查看旧档,又问了几个老农,咱们北地其实有几处地方,土质气候适合种棉,只是冯有才只顾矿利,从未引导,百姓零星种些,也只够自家纺线缝补,成不了气候。麻更是野生长着,无人料理。”
她顿了顿,见陆承钧听得认真,便继续道:“你看,如今路渐渐通了,货物流转快了。我们总不能永远只靠卖石灰、卖原煤过日子。这些东西,价贱,且受制于人。若能自己织布……哪怕是最寻常的棉布、麻布,那也是实实在在的产业,能养活更多的人,尤其是女子。慈幼堂里那些稍大些的女孩子,将来做什么?矿工、修路的家眷,又能做什么?若是有了纺织厂,她们便有了去处。这是一。”
“其二,新政要稳,光靠商贸和矿税还不够,得有扎根的实业。纺织虽不算顶尖,却是民生根本,需求最稳。舅舅家三代经营丝绸,从桑蚕到织造到染印到行销,一条龙的门道他最清楚。请他过来,不指望立刻做出苏杭的锦绣,只求他能帮着把北地这盘散沙似的棉麻种植、粗加工、纺织的架子搭起来,请来师傅,教会工人,打通最初的销路。等我们自己能走了,再谋发展。”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陆承钧。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美,眼神却坚定如磐石。
陆承钧沉默了。他没想到,她思虑得如此之深,如此之远。纺织厂……这确实是一条他未曾细想过的路。请她舅舅来,听起来也合情合理。只是……
“清澜,”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潮热,“你想请舅舅帮忙,写封信去,或是我派人去请,都使得。何必要你亲自跑这一趟?江南路远,舟车劳顿,你身子才将养好些。况且,北地这边也离不开你。”
沈清澜轻轻回握他,摇了摇头:“信要写,人也要亲自去请。舅舅那人,我了解。他重情,但也重利,更重诚意。光是书信或是派个生面孔去,他未必肯放下江南偌大的基业,跑到这在他看来还是苦寒之地的北地来操持一个从零开始的纺织厂。我是他外甥女,亲自去说,把这里的难处、这里的盼头、还有我们实实在在的打算和诚心,当面讲给他听,或许还能说动他。就算他本人不能长驻,能派个得力掌柜,带来几个熟手师傅,也是好的。”
她看着陆承钧眼中清晰可见的担忧与不舍,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更知道,北地要真正立起来,不能只靠我们俩,也不能只靠北地现有的人。得打开门,请进来,走出去。这次回去,除了请舅舅,我也想看看江南那边如今时兴的机器、管理的法子,或许还能为北地寻摸几个合用的人才。你放心,我快去快回,最多两个月。”
陆承钧看着她眼中的恳切与决心,知道拦不住,也无需拦。他的清澜,从来不是笼中雀,她是能与他并肩翱翔的鹰。只是……让她一个人远行,他如何放心得下?督军府离不开他,北地更离不开他。
他拧眉思索片刻,忽然道:“让云舟陪你一起去。”
沈清澜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陆承钧吃傅云舟的醋,虽然后来因着傅云舟的才干和坦荡,两人关系缓和不少,并肩理政时也算默契,但让云舟陪她回娘家……这实在不像是陆承钧会说出来的话。
“云舟?”她迟疑道,“他手头税制草案正在紧要关头,矿务局那边也常要咨询他,商会……”
“草案主体已定,细则可以慢慢磨。矿务上了轨道,暂时无碍。商会有刘老板他们。”陆承钧打断她,语气竟很平静,“此去江南,不仅是省亲请人,更是考察商事,探寻实业之路。云舟心思缜密,文笔佳,对数据敏感,又熟知北地情势需求,他陪你去,比任何人都合适。路上能护你周全,到了江南,也能帮你分析利弊,与舅舅交谈时,更能将北地的现状与规划说得透彻。”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沈清澜眼里,声音低沉了几分:“清澜,我信你,也……信他。”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却异常清晰。这不是赌气,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经过岁月与风雨洗礼后,沉淀下来的信任与托付。
沈清澜心头巨震,眼眶倏地红了。她何尝不知道,让陆承钧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胸襟与对自己的全然信任。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承钧……”
陆承钧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闷声道:“别哭……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北地……我等着你。”
事情就此定下。陆承钧果然雷厉风行,立刻着人安排专列。所谓专列,其实也不过是加挂了几节舒适些的车厢,由一队精干亲兵护送。他又亲自修书一封给沈清澜的父亲沈修远,言辞恭谨,说明原委,并备了厚礼。
傅云舟得知要陪同沈清澜下江南,先是愕然,随即看向陆承钧,见他神色坦荡,目光清明,便也郑重拱手:“承钧兄放心,云舟定当尽心竭力,护清澜周全,也将北地所需,细细考察明白。”
出发那日,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陆承钧亲自将沈清澜送到车站。月台上,槐花已落尽,绿叶成荫。他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又仔细检查了她随身的行李——多是北地特产和带给父亲、舅舅的礼物,还有厚厚一摞关于北地棉麻土质、气候的初步调查报告。
“路上别逞强,累了就歇。到了家,代我问岳父安好。”他低声嘱咐,又转向傅云舟,拍了拍他的肩,“云舟,辛苦你了。”
傅云舟点头:“职责所在,必不辱命。”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沈清澜趴在车窗边,用力朝月台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挺拔身影挥手,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才收回手,坐回铺位,悄悄抹去眼角的水汽。
傅云舟坐在对面,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温和道:“喝点水吧。少帅……他其实很舍不得你。”
沈清澜接过水杯,点点头:“我知道。”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染上北地以外鲜润绿色的田野,轻声道,“云舟哥,谢谢你肯陪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