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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章 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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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舟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澈温和:“说哪里话。于公,这是为北地谋长远;于私……”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旧日熟悉的促狭,“我也好久没见沈伯伯了,正好去蹭几顿好的江南菜。北地的伙食,实在粗犷了些。”

沈清澜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心头的离愁别绪也冲淡了不少。

列车向南,山川渐变。离了北地的苍茫,入了中原的平旷,再往南,水网渐渐密布,空气里也多了潮湿温润的气息。沈清澜的心,随着这熟悉的景色,一点点活络起来,近乡情更怯的感怀,与肩负重任的急切交织在一起。

数日后,列车终于抵达江南重镇,沈家所在的润州。沈修远早已得了信,亲自带了管家仆役在车站等候。见到女儿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地走下火车,身后跟着温文尔雅的傅云舟,老爷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中也泛起湿意。

“父亲!”沈清澜快步上前,就要行礼,被沈修远一把扶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修远打量着女儿,见她虽瘦了些,精神却好,气色也比去年回来时红润些,心下稍安。又看向傅云舟,笑道:“云舟也来了,路上辛苦了。”

“沈伯伯安好。”傅云舟上前见礼,态度恭谨而不失亲近。

回到沈家老宅,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青砖黛瓦,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只是母亲昔日莳弄花草的身影早已不在,弟弟清涵年初也留洋去了,宅子里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

晚饭自然是极精致的江南菜肴,沈修远不住给女儿夹菜,问些北地寒暖、起居琐事。沈清澜一一答了,拣些轻松的趣事说,又说了黑石镇学堂、慈幼堂的孩子们,沈修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

饭毕,移座花厅喝茶。沈清澜这才慢慢将北地新政、眼下光景,以及此次回来的真正目的,细细说与父亲听。说到欲请舅舅林景云北上相助,建立纺织厂,以图长远时,沈修远捻着胡须,沉吟良久。

“北地苦寒,民生多艰,你们能有此心志,为父欣慰。”沈修远缓缓道,“你舅舅那边……景云他生意做得大,眼界也高。请他抛下江南根基去北地,恐非易事。不过,”他看向女儿,“你亲自回来,这份诚心他看在眼里。明日我陪你过去,当面与他分说。成与不成,总要尽力一试。”

次日,沈清澜便与父亲一同去了城西的林府。舅舅林景云果然如沈修远所言,生意做得极大,府邸气派,仆从如云。见到外甥女远道归来,林景云十分高兴,尤其是听沈清澜说起北地种种变化,眼中也露出讶异和赞赏。

然而,当沈清澜委婉提出,想请他去北地主持或指点建立纺织厂时,林景云脸上的笑容淡了,端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许久未语。

厅中一时静默。沈清澜心中忐忑,却并不气馁,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那摞调查报告,还有傅云舟帮忙整理的、关于北地新政后商贸增长、道路修建、民心归附的数据图表,双手呈给林景云。

“舅舅,我知道此事艰难。北地比起江南,百般不如。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像您这样有经验、有眼界的人去扶一把。”她声音清朗,态度恳切,“我们不求立刻做出苏杭的锦绣,只想先把最基础的棉布、麻布做起来,让北地的女子有工可做,让百姓有更便宜结实的衣料可穿,也让北地除了矿产,多一点自己能握住的东西。路,我们已经开始修了;规矩,已经立下了;人心,也渐渐聚拢了。如今缺的,就是像舅舅您这样,能点石成金的人。”

她指着那些数据:“您看,这是新政后,北地商户税收实际减少,但总额反而因商贸活跃有所增加的对比。这是慈幼堂收容孩童、施药局救治病人的数目。新政不是空谈,是真的在一点点改变那里。纺织厂若成,不仅能解决女工生计,稳定民生,更是北地实业的第一步。舅舅,您常教导我们,商人重利,也当重义,当有济世之心。北地数百万百姓的衣食温饱,难道不是最大的‘义’,最值得投资的‘利’吗?”

林景云接过那摞纸,起初只是随意翻看,越看神情却越是专注。那些详实的数据,清晰的图表,甚至包括对北地几处宜棉区域土壤酸碱度、年平均降水量的初步分析,都显示出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而是做了扎实功课的谋划。

他抬眼,再次打量这个多年未见的外甥女。记忆中娇柔的江南闺秀,如今眉宇间多了坚毅,谈吐从容,目光清澈而执着。她又指了指安静坐在下首的傅云舟:“这位傅云舟傅先生,是留洋回来的才子,如今在北地协助新政,税制、矿务、商贸章程多出自他手。此次随我同来,也是希望能将北地最真实的情况,与舅舅详细沟通。”

傅云舟适时起身,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地将北地现状、新政要点、尤其是对发展纺织业所需的原料、人力、潜在市场、以及督军府能给予的扶持政策,条理分明地阐述了一遍。他言辞恳切,数据扎实,既不过分夸大北地的条件,也不讳言其中的困难,反而更显得可信。

林景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报告纸上轻轻敲击。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僵持的静,而是思考的凝滞。

良久,林景云终于放下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看着沈清澜:“清澜啊清澜,你如今……可真是不简单。你爹来信夸你,我原还不全信。今日一见,方知他所言不虚。”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芭蕉,缓缓道:“抛下江南基业,举家北迁,我这般年纪,确是不易,也非上策。”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但我可以派我最得力的掌柜,带上五个最好的织工师傅、两个染匠,还有一套眼下不算顶新、却最适合起步的织机图样和部分关键器件过去。我还可以修书几封,给北方几个相熟的布商,请他们最初时照应一下销路。至于我本人……”他顿了顿,“待你们厂子有了雏形,第一批布匹出来时,我可以亲自去北地看一看,住上一两个月,帮你们把把脉,想想后续的路子。”

沈清澜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忙起身,深深一福:“清澜代北地百姓,谢过舅舅!”

“先别急着谢。”林景云抬手虚扶,神色严肃起来,“人我可以派,路子我可以指,但有些话要说在前头。第一,北地办厂,不易。工人要从头教,原料要从头理,销路要从头闯,你们要有耐心,也要有准备填些本钱。第二,既是我林家的人过去管事,规矩便要立好,账目更要分明,一应管理,须得按着办实业的正路来,不可因是亲戚便乱了章法。第三,”他看向沈清澜,眼神深远,“清澜,你既嫁入督军府,心怀北地百姓是好的,但也要记得,你是沈家的女儿,凡事……需留有分寸,护着自己。”

最后一句,语重心长,关切之意溢于言表。沈清澜眼圈微红,点头应下:“舅舅的教诲,清澜谨记。”

大事既定,接下来的日子便忙碌起来。沈清澜一面与父亲享受天伦,一面与舅舅、傅云舟详细商讨派往北地人选的名单、需携带的物品、初步的计划。她也抽空,由傅云舟陪着,去看了润州几家新式的纺织工坊,观察机器运作,询问管理细节,默默记在心中。

傅云舟则如鱼得水,他本就学识渊博,对新鲜事物接受极快,与林景云及几位掌柜交谈时,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些令对方也刮目相看的见解。闲暇时,他也陪着沈清澜重游了些儿时旧地,说起些年少趣事,时光仿佛倒流,却又分明不同了——少了青梅竹马的懵懂情愫,多了历经世事后的坦然与关怀。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北地虽有书信往来,陆承钧报喜不报忧,只道一切安好,让她安心。但沈清澜归心已箭,诸事安排妥当后,便辞别父亲与舅舅,带着傅云舟以及舅舅派给她的得力助手林掌柜、几位老师傅,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列车似乎比去时更快。望着窗外渐次荒凉又渐渐熟悉的景色,沈清澜的心早已飞回了北地。她怀里揣着舅舅给的织机图样,心里盘算着厂址该选在何处,第一批工人该如何招募培训,脸上却不自觉地,浮起温暖而期盼的笑意。

傅云舟坐在对面,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知道她心已归巢。他推了推眼镜,望向窗外北地特有的、高远湛蓝起来的天空,心中一片宁静。此行不虚,既助了她,也全了与陆承钧之间那份惺惺相惜的信任。北地的未来,似乎也因这江南之行,更清晰地勾勒出了新的、充满生机的脉络。

列车呼啸,载着希望,载着改变的力量,向着那片正在努力挣脱旧日桎梏的土地,坚定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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