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列车,似乎比去时沉重了些,却也更加充实。除了沈清澜和傅云舟,车厢里还多了林景云派来的林掌柜——一个四十出头、精干沉稳的江南汉子,以及五位老师傅,两位染匠。随行的还有几大箱珍贵的织机图样、部分关键机件、染料配方,以及林景云写给北方几位布商的书信。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从江南的温润秀丽,渐变为中原的平阔坦荡,再往北,便是越来越熟悉的、带着几分苍茫与硬朗的山野风貌。林掌柜和老师傅们起初还有些离乡的怅惘与对未知之地的忐忑,但沈清澜一路温言相待,傅云舟则细致地介绍着北地的风土人情、新政变化,尤其是说到督军府对纺织厂的重视与扶持,渐渐安了他们的心。
沈清澜的心思,早已飞回了督军府。离家月余,不知承钧是否又熬红了眼,不知新政推行可有新的难处,不知黑石镇的学堂是否已开始授课,不知慈幼堂的孩子们可还安好。她摩挲着怀中那份仔细包裹的织机图样,仿佛能触摸到北地未来另一条跳动的脉搏。
抵达北地车站那日,是个晴朗的午后。天空是高远的湛蓝,阳光灼热,却已不似江南那般黏湿。陆承钧果然亲自来迎。他穿着熨帖的军装,站在月台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紧紧锁着缓缓停靠的列车车门。
车门打开,沈清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清减了些,穿着浅杏色的薄绸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随即,目光便精准地捕捉到了月台上的他,眼中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思念。
“承钧!”她快步下车,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陆承钧几步迎上,将她稳稳接住,臂弯收紧,深深嗅了嗅她发间的气息——还是那熟悉的淡香,混合了一丝江南水汽和旅途的风尘。“回来了。”他低声说,千言万语都凝在这三个字里。
沈清澜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才松开些,仔细看他:“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陆承钧笑了,眼底的血丝却瞒不住人:“还好。你不在,没人盯着,是随意了些。”他这才抬眼,看向后面下车走来的傅云舟,以及几位面生的江南来人。
傅云舟上前,拱手笑道:“承钧兄,幸不辱命。”
陆承钧松开沈清澜,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傅云舟的肩膀:“云舟,辛苦!”又转向林掌柜等人,抱拳道:“诸位远道而来,陆某感激不尽!北地简陋,日后多有仰仗,还请勿嫌怠慢。”
林掌柜等人见这位威震北地的少帅如此客气,连忙还礼,口称“不敢”。
一行人回到督军府,陆承钧早已备下接风宴席,虽不及江南精细,却也是北地能拿出的最好食材,烹制得用心。席间,沈清澜大致说了江南之行的成果,当听到林景云不仅派来得力人手,还承诺亲自来看时,陆承钧眼中亦是光彩熠熠,亲自向林掌柜和各位师傅敬酒致谢。
宴罢,安顿好江南来客,已是夜深。卧房里只余夫妻二人,红烛高烧,映着彼此眼中久别重逢的眷恋与疲惫。
沈清澜卸了钗环,散开发髻,陆承钧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看着镜中她清丽的容颜,闷声道:“这一个月,可真长。”
沈清澜回身,抚上他瘦削了些的脸颊:“我每天都想着快些回来。家里……一切可好?”
“都好。”陆承钧将她揽到床边坐下,“黑石镇学堂开课了,赵老栓说,娃娃们念书可用功了。慈幼堂又收留了七八个孩子,施药局那边,李掌柜找来的那位老大夫医术不错,治好了好几个疑难杂症。路,又往前修了三十里。就是……”他顿了顿,“省城那边,又来了两道公文,询问公债发行细节和矿税改制情况,语气比上次更‘关切’些。还有,下面报上来,西边几个镇子,似乎有冯有才旧部活动的迹象,小股流窜,还没成大患,我已加派了巡逻。”
沈清澜静静听着,听到最后,眉头微蹙:“省城……看来是不放心我们‘自立门户’。冯家旧部,怕是也不甘心,想趁我们立足未稳,搅动风云。”她握住陆承钧的手,“纺织厂的事,得加紧办起来。这不仅是民生实业,也是给北地多一条腿走路,多一分底气。舅舅派来的林掌柜是实干家,几位师傅手艺都是顶尖的。我想明日就开始,选址、筹料、招工,同步进行。”
陆承钧点头:“地方我已有初步想法。城东有一片旧库房,原是冯有才囤积杂货的,还算宽敞结实,稍加修缮便可作厂房。旁边有空地,能建工人宿舍。原料方面,已按你信里说的,派人去那几个宜棉的村镇摸底,动员农户扩大种植,督军府可以预付定金,保底收购。麻料,山间野生的不少,也可引导有序采收。招工……你想先从何处着手?”
“慈幼堂里年满十二岁的女孩子,愿意学的,可算第一批。她们无依无靠,学门手艺是安身立命之本。再就是从矿工、修路工人的家眷里招募,尤其是生活困难的。工钱不必一开始就定太高,但管吃住,按手艺熟练程度分级,做得好的有奖励。”沈清澜思路清晰,“只是,江南的师傅教北地的女子,语言、习惯都有差异,开头怕是要费些周折。”
“有你在,我放心。”陆承钧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烛火与决心,只觉这一个月的空落瞬间被填满,“只是,清澜,别太累着自己。你才回来。”
“我知道。”沈清澜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涌上,“我们一起,总能撑过去……”
翌日,沈清澜便换了利落的窄袖衫裙,带着林掌柜和两位老师傅,由陆承钧陪着,去看了城东那片旧库房。库房确实不小,只是积灰甚厚,有些屋顶瓦片破损。林掌柜里外查看一番,又问了问水源、防火等事,点头道:“地方够用,格局也规整。修缮起来不难,月余可成。只是这织机安置、光线、通风,还需细细规划。”
沈清澜道:“林掌柜您是行家,一切听您安排。需要什么材料、工匠,只管列出单子,督军府全力配合。”
看完厂房,又去看了预备建宿舍的空地。沈清澜特意提出:“宿舍不必奢华,但务必干净、牢固、通风。每间住四人,要有放私人物品的柜子。公共区域要有洗漱、晾晒的地方。另外,最好能辟出一小间,作工余识字、学算数的课堂。”
林掌柜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这位督军夫人,思虑之周全,竟不似一般深闺女子,倒像是个真正办实业、懂管理的人。
选址既定,立刻动工。修缮库房的工匠,招募女工的告示,收购棉麻的定金……一道道指令从督军府发出,整个北地似乎都因这即将诞生的“纺织厂”而更加忙碌、更有盼头起来。
沈清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她常在工地与招募处之间奔波,亲自面试前来报名的女子,耐心询问家中情况,解释工厂的规矩与前景。有些女子胆怯,缩手缩脚不敢说话,她便温言鼓励;有些疑虑重重,担心工钱能否按时发放,她便拿出督军府盖章的用工契书,条款明晰,一一讲解。
晚间,她还要与林掌柜、老师傅们商议织机改造——江南的织机精巧,但有些部件对北地的干燥气候和可能使用的粗韧麻料需要调整;与傅云舟推敲工厂的管理章程、薪酬制度、考核办法;与陆承钧沟通省城公文如何回复,冯家旧部流窜的消息如何应对。
她以惊人的毅力和细腻,将千头万绪一一理顺。陆承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尽力为她分担外部压力,将督军府的琐事处理妥当,让她专注于纺织厂这一桩大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