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五十米……”有人失望。
“第一次实验,五十米不错了。”周文涛说,“马可尼第一次也就一百米。关键是原理通了——无线电,不用电线就能传信号。”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西山。如果能传得更远,十里、百里、千里……那会是怎样的世界?
可眼下,还有太多难题。发射功率、接收灵敏度、天线设计……而且人才,还是人才。
“周工。”秘书敲门进来,“又来了几个欧洲专家,都是通讯领域的。一个英国的,两个德国的,都是……犹太人。”
周文涛点头:“安排见面吧。对了,跟后勤说,宿舍条件搞好点,人家大老远来的。”
“已经安排了。就是……”秘书欲言又止,“有些本地工人议论,说洋人抢了咱们的饭碗。”
周文涛皱眉:“糊涂。人家是来教咱们的,学会了,是咱们自己的本事。”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清楚,这种矛盾以后会越来越多。
三月底,李国华来工业研究院视察。
他先看了发电机组,又看了合成氨样品,最后在无线电实验室待得最久。
“这个能传多远?”他问周文涛。
“理论上能传很远,但现在最多一里地。需要更好的设备,更大的功率。”
“如果给你最好的条件,多久能传到上海?”
周文涛想了想:“五年……也许三年。”
“三年。”李国华重复一遍,“三年后,北平发个信号,上海马上就能收到。那战报、政令、商情,都快了。”
他顿了顿:“需要什么,直接打报告。钱,人,设备,优先保障。”
临走时,李国华把几位负责人叫到一起:“我知道你们压力大。电力要普及,化肥要增产,机器要改进,通讯要突破……哪样都不容易。但咱们没退路。”
他指着窗外:“看见那些烟囱了吗?英国、德国、美国,工厂的烟囱比咱们多十倍。他们的军舰,用的已经是蒸汽轮机;他们的农场,早就用化肥;他们的电报,已经铺遍全国。”
“咱们落后了,得追。”李国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追不上,就得挨打。这不是我吓唬你们——去年英国军舰来南海,用的无线电通讯,咱们还在用旗语。差这一会儿,可能就是一场败仗。”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放手干吧。”李国华最后说,“有什么难处,直接找我。”
春去夏来,发电厂又添了一台机组。北平城里的电灯,从几十盏变成了几百盏。虽然还是只有中产以上的家庭用得起,但至少有了盼头。
周晓梅家到底没装上电灯。太贵了。但她工作的妇女联合会装上了——两盏,挂在会议室里。
第一次开灯那天,姐妹们围着看,啧啧称奇。
“真亮,晚上开会不用点油灯了。”
“就是贵,这两盏灯,够咱们半年活动经费了。”
陈文秀如今是联合会**,她笑着说:“贵也得用。咱们要学新东西,不能连电灯都不敢用。”
她拿起一份文件:“下个月,工业研究院要办夜校,教电工基础。咱们联合会争取了五个名额,谁想去?”
几个年轻姑娘举手。周晓梅想了想,也举了手。
“晓梅姐,你都三十多了,还学这个?”有人问。
“三十多怎么了?”周晓梅说,“电灯是新鲜事物,学会了,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她没说的是,她男人在化肥厂找到了工作——虽然只是搬运工,但工资比种地高。厂里说了,以后要培训工人学技术,表现好的能当技术员。
时代在变,她觉得自己也得变。
夜校开班那天,来了三十多人,有男有女。教课的是赵志诚厂里的工程师。第一堂课,他先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电路。
“电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让灯亮,让机器转。咱们现在学的,就是怎么驯服它,让它为咱们干活。”
周晓梅握着铅笔,认真记笔记。她学历不高,只上过识字班,很多词听不懂。但她不急,慢慢学。
课间休息时,她看见隔壁教室亮着灯,里面坐的都是洋人面孔——是新来的欧洲专家,在学中文。有个花白头发的老先生,皱着眉头练发音:“中……国……工……业……”
发音很怪,但很认真。
周晓梅忽然觉得,这个国家真的在往前走。虽然慢,虽然难,但确实在往前走。
从电灯开始,从化肥开始,从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开始,从这些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的人开始。
秋风吹起时,天津化肥厂生产出第一批化肥。河北的几个县试用,冬小麦长得格外绿。农民们将信将疑:“这白花花的东西,真比粪肥好?”
“试试呗,反正便宜。”
辽宁的工厂试制出石墨密封环,送到北平。***的内燃机实验,第一百零三次,终于不漏油了。机器突突响起来时,整个实验室的人跳着欢呼。
上海到南京之间,开始架设电报线。虽然还不是无线电,但已经比骑马送信快多了。
腊月里,周晓梅通过了夜校的考试,拿到了结业证书。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电工知识,但她很珍惜。证书拿回家的那天,女儿小娟摸着上面的红印章:“妈,你真厉害。”
“妈不厉害。”周晓梅搂着女儿,“是这个时代厉害。”
窗外,北平城的灯火又多了一些。虽然还是星星点点,但比起年初,已经亮了不少。
李国华站在总统府窗前,看着那些灯火。秘书送来电报:英国最新战列舰下水,满载排水量两万吨,全部电气化。
他沉默良久,转身对秘书说:“告诉工业研究院,明年预算再加三成。人才引进的待遇,再提高一级。”
“总统,财政那边……”
“钱不够,我去想办法。”李国华打断他,“有些东西,不能等。”
夜深了,发电厂的机器还在轰隆作响。电线像血管一样,从西郊伸向城市的各个角落,输送着光,输送着动力,输送着一个新时代微弱的脉搏。
这个古老的国家,正笨拙而坚定地,迈入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门槛。前面有光,但路还很长。